我们到的时候,卡卡西就等在院子里。
以及,意外也不是很意外的,一只黑猫也等在院子里。
但二者并没有什么互动。这几日雨还在断续地下,使得短暂的晴夜也处于一种潮湿的黏腻中,伫立在院中的人看起来心烦意乱,一张扑克脸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猫则更像拥有一种天然的高傲,对庭院原本的主人不屑一顾,自顾自大大咧咧盘踞在院子的篱笆上。
虽然这俩活物都不太好亲近,但鉴于我们(起码我)是被邀请来的,奈良鹿久还是拎着我,跟着狗从对面的房梁跳了下去。
狗毫不见外地迈开四条小腿,跑到卡卡西旁边蹭了蹭他的脚腕。
“已经进去了,”卡卡西说,见到多了个人也没什么反应,只蹲下摸了摸狗的头,又站起来,望向我,“是你的计划?”
“半蒙半猜,”我轻轻一晒,“总归不会是坏事。”大概率不是坏事,我垫起脚,透过模糊的纱窗往里望,“他进去前没说什么?”
“说有件事拜托父亲。”
我和奈良鹿久对视一眼。
“他们俩出来会跟你汇报吗?”我问。
“大概率会,”他说,“不过我觉得我们可以省点时间。”
他朝阴影中的某处招了招手,空气随之无端地扭曲些许,一道稀薄的影子从那些深不可见的黑色中——说不好是附近的树影,房檐下的荫蔽,还是遮挡月光的云翳里化出来,落在地上,成为一道带着面具的人形。
“监听。”奈良鹿久简单地讲。
面具略微低头示意,手上快速结了几个印,几只黑色的虫子悄无声息地从指尖冒出,震颤的翅膀形成某种频率,营造出一种夹杂着嗡鸣的诡异音调,高高低低几经调整,忽而拟合成完整的人声——
是征矢野江的声音。
“队长恨我吗?”
然后是旗木朔茂,隔着昆虫的振翅也能听出不知所措:“不……嗯,那个。”他磕磕绊绊地说,“彼此观念不同也是很正常的事,我也很抱歉把你置于现在的情况里……”
“不置于现在的情况里又能如何呢?”征矢野江问,“重来一次队长会看着我死掉吗?”
嗡鸣声静止。
下一刻,“队长做不到吧,”他说,声音里有可笑的意味,“队长不是那种能看着人在眼前死去的人。”
“真好啊……都已经是木叶白牙了,还没能习惯这种事。”
月光轻柔地覆盖下来,落在四人一狗的窃听现场,将此事照得冠冕堂皇,我半扶住卡卡西家门口的篱笆,给自己悄悄换了个重心,另外三个都比我有定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凝固得像三尊扎根于此的塑雕。
我闭了闭眼,预见一个很长的故事。
很难理解吧,征矢野江道,对队长来说。
征矢野江是上场战争时第一批投入战场的忍者,就在他升上中忍的当年。
如果说下忍的任务是温吞如白水的日常,找猫,送信,修补建筑,那中忍就会掀开忍者这一行当血淋淋的一角,对敌任务极速增多,受伤流血也成了家常便饭,战时人手又紧凑,往往刚出了医疗班又接到新指令,为适应不同的战况,队友往往几个任务就拆开重组一次,许多人消失后就不再出现了。
征矢野江第一次经历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多血淋淋,当时战况混乱,他与队友失散,回到临时根据地才发现另两人不在,他向指挥官请求搜索,得到的答复是缺乏人手,战况不明,不宜分散兵力。他无力强求,又过几日这片战场终于被木叶夺下,分出几人四处清点战场,但终是不见人影。
于是这两人就成了统计数字上的失踪人口,再过半年自动进入死亡名单,征矢野江本人则迅速被投入下一批战后重组的小队,派往其他地方,当时的感觉仍然是不真实的,在一众直面同伴鲜血的创伤者中,他始终还抱有一丝微弱的希望聊以安慰,就算最后不得不承认事实,也有足够的时间去接受。
第二次却来的猝不及防。
事后再去回想时其实早有端倪,过分安静的丛林,无人阻碍的密道,过于顺利的进展让他们失去了部分戒备,所以比起刺痛皮肤的杀意更快的,是身后同伴的惨叫。
与此同时,某种温热而粘稠的液体,夹杂着甜腻的腥气,铺天盖地地泼到身上。
战场上的肢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不及回头时手中的苦无已经率先动起来招架,金属交接之音在头顶炸响,进随后的是带队上忍的怒喝的指令,他顺从地低下头,两把短刀贴着他的头顶插进偷袭者的身体,一声闷哼过后,喷薄的液体兜头而下。
染红视野的,连绵不断的血雨。
而迟钝的大脑这才控制着他缓缓转身,对上早已断气的同伴尸体。
【那本来可能是我。】
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他没有比死去的人更谨慎或更聪明,死亡也不是某种过错招致的惩罚,在战场之上,它随机降临,不容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