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为止的计划里,我并未对旗木卡卡西做出许多安排。
虽然他是同期中年龄最小,但人聪明,难利用,守规矩,难说服,又喜欢一个人待着瞎琢磨,嘴巴紧得像火之国国库的出入凭证,很难从偶尔的三言两语中判断他内心的想法,全班数下来最亲近的竟然是日日和他斗殴的带土,想用来威逼利诱都差点分量,整体作为棋子而言,真是相当不好用的一款。
奈何此事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要回到姓旗木的头上。
上课铃响过三遍,吵嚷的校园归于寂静无声,宣布了这一条走廊上两个人彻底迟到的事实。我凝视着对面,过分的安静使分秒变得难捱,几息的沉默后还是先开口。
“都听到了?”
卡卡西眼皮都懒得再抬抬:“那个笨蛋把眼色使成那样,我又不傻。”
“琳也不傻,”我纠正,“琳就知道别人特意出门说话的时候不要悄悄跟上去,这下倒好,我们不回去上课,她肯定猜到你也掺合进来,到时候还要我去解释不是刻意瞒着她,希望她别对我生气。”
“你不是很会哄人吗?”
“把解释叫哄人的人才从来哄不好人。”
卡卡西半点不吃这套,闻言露出点不屑,想也知道他还从未试图讨好过谁。人各有志,我也不打算跟他辩论这个,视线越过他,走廊尽头的窗外树影摇曳,倘大的操场空无一人,我虽说一直上学上得极尽敷衍,好歹还能说一声循规蹈矩,这般景象一般只隔着教室窗子见过。迟到早退都没有过,旷课缺席更是闻所未闻,再过十几分钟少不得教师就得通知巡逻的警备队全村搜捕失踪小孩,凭我一己之力委实难以回避。
我看看走廊对面的这几日新兴逃课惯犯,思索片刻,试探着商量。
“你挑个合适的地方?”
旗木卡卡西最终挑的地方是一片密林。
我在临近的镇上停留的那几日也注意过,木叶隐村与其说是择群山之中隐世而居,不如说是硬生生在山林里清理出块空地,勉强供人居住,除了进出的车马行道常常修整以外,木叶村可称四面环林,豺狼虎豹一应俱全,对村内居民安全造成了极大困扰,以至于时不时就有下忍和忍校学生进去为民除害,警备队对此十分感动,然后在林木边界立牌:保护树林生态,人人有责,忍校学生与个别下忍非请勿入。
卡卡西对其视而不见,抬脚就迈了过去。
我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此处未经人工整顿,多得是遮天蔽日的乔木和蓬乱的杂草,初时还能凭借树影间落下的光线认一认路,越往里走却是越难辨方向。然而卡卡西熟门熟路,走了不消一刻钟就隐隐听闻流水潺潺,日光刺破树荫,他拨开眼前垂落的藤蔓。
面前是条不足人膝盖深的小溪,看方向约莫是从南向北,横穿树林。春季是汛期,部分溪水漫过河床,扑打在岸边,使得这一片的草地格外湿软,踩过去时能感到脚下湿气绵绵,草木间翻出泥土的腥味。这地方显然不方便席地而坐,但好在河边有几块顶部平缓的岩石,足以充当歇脚的座椅。
没有挑拣的余地,我俩像俩钓鱼养生的老头,面向河川并排坐好。
“你经常来这里?”我问。
卡卡西有一时半刻没说话,不比点评旁人时的伶牙俐齿,在许多涉及自身的方面他反而显得应对迟缓,不善表达,又可能是近期事态无常,使他心不在焉,总而言之,半晌的空白后,他只答:“在村子里,容易被凯他们找到。”
“凯是……”同班太多,我沿着经常挑战卡卡西的那搓人开始在脑海里挨个做排除法,“啊……那个齐刘海,眉毛很粗的男生?”
他终于抬了抬那疑似肌无力的眼皮,眼神有一点无言:“你对不相干的人,真是毫无兴趣。”
说罢,又问:“是你让带土去打听我父亲的事?”
我恍然,跟着就笑了:“又怕我坑他?”
说的是他几次三番搅合我对带土和琳的套话。旗木卡卡西的脸立刻板了起来,说来有趣,比起自身的刻薄言行招致的负面评价,他反倒更在意自己的好心被人戳破,遮脸的面罩此刻立下汗马功劳,我无从窥探更多的心思,只好故弄玄虚地单手撑起下巴。
“这你就错怪我了,是他主动要求的。”
旗木卡卡西睨着我,脸上写满了“我看你接着编”。
此事却难不倒我,大名府内没甚道理好讲,动之以情才是侍者的基本功,我好声好气同他解释:“你这两日反常的很,上次在班里给凯揍了个鼻青脸肿还阴阳怪气对方技不如人,这次体术课上正规训练给带土划拉个口子就非要送人上下学不可,他不担心你担心谁?”
“那不一样,”他抿紧唇角,并不认账,“凯那次我提前警告过,是他非要凑上来,落下伤势是自讨苦吃,带土那边是我失手,属于无妄之灾。”
“哦,”我心平气和地问,“那为什么失手呢?”
“因为,”
话到此处堪堪刹住,旗木卡卡西转头看我,眉头拧起来,露出的半张脸上多出点恼意。我压着想翘起的嘴角,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一笑。
“还说你心不乱。”我说,不好再继续刺激,只好转头去看粼粼溪水,“早在我刚来那阵,你可没这么好套话。”
林中无风,唯有流水声汩汩,他沉默许久,换我垂着眼,盖棺定论。
“我都能看出来,何况是带土和琳呢。”
打感情牌,总是情真意切来的好。
卡卡西眉目阴晴不定,最后还是松开些许,缓和了口气:“不管怎样,收手吧。”
我没出声,他难得耐下心解释:“对忍者来说任务是第一位的,失败还可能勉强补救,但一旦泄密,整个忍村都会坏了名誉。即使是木叶,也断然没有哪个委托人会再前来委托。真的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也不是一句不懂事就能抹平的。”
“那两个人,麻烦替我说一句好意心领……但不会有人透露这方面的消息的。”
“不透露,”我说,“我不也猜出来了。”
他明显噎住:“……你只是在瞎猜而已。”
“本来是瞎猜,”我瞥着他,“但你特地蹦出来警告我,叫我顿时对这思路多了几分信心。”
一瞬的安静。
卡卡西紧接着再次板起面孔,我在此刻发觉这怕不只是这人的一个习惯——不知如何是好时索性摆出一脸空白,平素过分早熟的表现会使许多人觉得其后必然有千般思索万般应对,但真正的心思深沉者从不以无言示人,她会坐在宽阔的大广间内,馥郁的沉香将室内裹得密不透风,面对大名长子的威胁,她也不过发出天真烂漫的一声笑。
而拨开面罩的遮掩,此时我所见的,不过是密林之中惶然无措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