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要说。”林知秋抬起手,轻轻拦住她的话,“三年前我对你说了重话,具体说了什么我不想再重复,但你心里清楚。那些话我想了三年,每次想起来都后悔。不是因为后来看到你的文章所以觉得不该说,而是当时——当时我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苏晚握紧茶杯。
“陆沉那段时间整个人魂不守舍,我是心疼儿子。但我心疼的方式太错了——我把自己的不安和焦虑,发泄在了你的身上。因为我没办法向他发火,他是我儿子;我也没办法向自己发火,我是他母亲。所以我找了最好发火的那个人——是你。我仗着你不会跟我顶嘴,仗着你尊重我,说了那些话。”
她停了一下。窗外竹叶在风里轻轻沙沙地响,一缕阳光透过竹帘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已经不如从前那样细润了,骨节微微突出,血管的痕迹隐隐可见。这双曾经给苏晚递过丝巾的手,现在正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茶杯的杯沿。
“后来你走了,我儿子什么都没说。但他不说我也看得出来——他每天晚上对着电脑看东西,我以为是工作,后来才知道是在看你写的东西。你在公众号发《外婆的桂花树》那天晚上,他凌晨三点都没关灯,我起来倒水看到他坐在书房里,屏幕上是你的文章,文章末尾那几句‘桂花年年都会开’旁边被他用鼠标画了一道线。”
苏晚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象着陆沉在凌晨三点的书房里,对着她写的每一个字,用鼠标在屏幕上画线。他画线的时候在想什么?想她第一次去他家吃饭时带的桂花糕,还是她辞职信上写的那句“谢谢您的栽培”?
“后来我自己也开始看你写的文章。你写外婆那段,写她蹲在灶台边蒸桂花糕,写她说‘糕只甜不咸’——我看完之后在沙发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父亲也是手艺人,他是刻章的,一辈子坐在巷子口的老樟树下刻了一辈子章。你们写东西的人可能不知道,文字是可以隔着屏幕摸到人的。”
林知秋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你写你外婆在院子里说‘桂花年年都会开’的时候,我想到我父亲以前总说‘今年这棵树又粗了一圈’。我忽然明白了——你不是不爱他。你是不敢爱。因为你怕爱上之后,他会变成你生命里最重要的人,然后有一天,这个人也会离开你。就像你外婆,就像你外公。就像我丈夫——陆沉他爸——迟早也会离开。你还没有从失去里站起来,所以你不敢再去拥有。”
苏晚哭了。
她没想到林知秋会这样说。她在这个女人面前哭过两次——一次是现在,一次是三年前在陆家的别墅里,林知秋递给她那条丝巾的时候。那时候她不敢接,怕接了就欠下了一份她还不起的感情。此刻她的眼泪掉在龙井茶里,茶面上起了细小的波纹,一圈一圈荡开碰到杯沿又荡回来。
“阿姨,我怕我做不到。”
林知秋伸出手,握住了苏晚的手。那只手不再年轻了,指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清血管,但握住的力道很稳,像是一个教了四十年书的老教师终于找到了最好的措辞。
“我当年嫁给他爸的时候,我家里也不同意。我家是书香门第,他爸那时候一无所有,连聘礼都是借的。我母亲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我父亲说‘你要是嫁给他就永远别进这个家门’。陆振邦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但他那天晚上在我家门口站了一整夜,站到早上我妈心软开了门。他进门之后没跟我说,跟我爸说了一句话。他说——‘我现在给不了她的,以后都会给她。但我这个人,现在就是她的。’”
她用手指轻轻抹掉苏晚手背上的泪痕。
“苏晚,我儿子像他爸。”
苏晚低下头,看着两只交握的手——一只六十三岁、写了几十年粉笔字的手,和一只三十岁、写了很多篇深夜文章的手。这两双手在三年前没有握在一起,那时候一个说了重话、一个不敢回应。现在她们握在一起了,不是因为谁认输了,是因为谁都不想让那个男人再等下去。
“阿姨。”
“嗯?”
“我把他从您身边带走了三年。”
“他知道自己在等谁。他也知道自己等得起。”林知秋把苏晚的手轻轻拍了拍,“三年不长。我等了三十年才把手镯传下去,他才等三年。”
苏晚含着眼泪笑了一下。窗外的竹林在风里摇晃,冬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桌上,茶杯里的龙井已经凉了,但握着她手的那只手还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