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合作进入执行阶段之后,苏晚在上海多留了一周。
她本来打算签完合同就回杭州——老余还帮她养着猫,秦姨还等着她回去喝银耳汤,小陆每天发麻薯的照片问她什么时候回来。但陆沉说,“能不能多待几天?不是工作。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苏晚知道他说的地方是哪里。
她没有犹豫太久。她来上海之前跟老余说过可能要多待一阵,当时老余把为她泡的那杯手冲咖啡推到她面前,说了句“去就去吧”,没多问。秦姨把她送到楼道口,只说了句“回来的时候提前说”,也没多问。她们都没多问,但苏晚觉得她们都知道——她这次去上海,不只是一个项目。
一周后的周六下午,陆沉开车来接她。
车里的暖气温度还是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不高不低,正好不会让人觉得闷。副驾驶的座位角度调过——不是出厂默认的角度,是有人刻意调到适合她身高和习惯的位置。她没有问他是不是一直在调这个座位,但她的膝盖碰到手套箱的时候,刚好空出一个拳头的空隙。她以前总是需要把座位往前调两格才能踩到踏板,今天她发现座位已经是那个位置了。
“我妈想见你。”陆沉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让我告诉你,不是以我母亲的身份请你吃饭——是她本人想跟你说几句话。”
苏晚转过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车窗外的光线下轮廓分明,跟三年前一样,但他的眉头比从前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那是被她第一次不告而别时留下的,还是后来三年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叠加上去的?她不知道,她不敢问。
“你妈妈……她还好吗?”
“老了。”陆沉停了一下,“但她一直在看你的文章。每一篇都看。上次你写秦姨的故事,她看完之后戴着老花镜在手机上划了半天,问我‘她写的这个秦姨,是不是她自己老了以后的样子’。”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写过外婆,写过母亲,写过秦姨,她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们都写进了文章里。但她从来没想过,林知秋——这个曾经用一句重话伤透了她也伤透了自己的长辈——会在深夜里戴着老花镜看她的每一篇文章。
“她三年前说的那些话,每次想起来都后悔。”陆沉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她不是那种会道歉的人,一辈子站在讲台上教别人怎么遣词造句,轮到自己的时候反而嘴硬。但她为了你,学会了。”
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窗外后退的街道,深呼吸了一次——不是为了平复紧张,是为了让自己记住这一刻。她等了三年的不只是一个男人,还有他的家庭——那个曾经让她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完整而温暖的家。
见面的地点在一家茶馆,安静雅致,窗外有一小片竹林。六十三岁的林知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穿着藏青色的羊绒开衫,头发比以前白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细纹,但坐在那里的气质还是跟从前一样——端正、知性、不怒自威。
看到苏晚走进来,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
“苏晚。”
“林教授。”苏晚微微鞠了一躬。她还是习惯叫“林教授”——从三年前家宴上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叫,从来没有改过口。
林知秋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那个笑容不是平时客套的微笑,是带着一点自嘲和一点酸涩的笑。“你还是这么叫我。也好。先坐下。”
茶已经泡好了,是龙井,林知秋亲自斟的。苏晚双手接过茶杯,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掌心里。她没有先开口,因为她不知道今天是她该先说话,还是该等林知秋先说。
林知秋先开口了。
“苏晚,我今天约你来,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阿姨,您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