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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日料店·第一次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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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苏晚站在酒店的镜子前,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白天的黑色西装,她看了一眼就否了——太正式,像是在谈公事。第二套是一件驼色毛衣加牛仔裤,她站在镜子前觉得太随便——不是见客户,但也不是去买菜。第三套是一件藏蓝色的针织连衣裙,V领,腰间有一根细细的带子,穿上去显得她很瘦但又有几分柔和的线条。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从包里翻出秦姨给的那条丝巾——藏蓝色底上绣着米色桂花,系在脖子上,桂花刚好落在锁骨的位置。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她来杭州三年,穿衣风格从快时尚换成了有质感的极简风,学会了挑面料、看剪裁、在打折季买能穿很久的衣服。但她从来没有因为要去见一个人而在镜子前站这么久。上一次她因为见一个人而紧张到反复换衣服,是二十五岁那年去陆家参加家宴——她穿了一件最贵的衬衫,不敢戴那条丝巾,因为她查了价格之后怕弄脏了赔不起。

现在她戴着另一条丝巾,没有查价格,只是觉得桂花应该落在锁骨的位置。

约的是晚上七点,一家日料店,陆沉选的。他说那家店很安静,适合说话。

苏晚到的时候,陆沉已经到了。他坐在包间里,面前放着一杯茶,菜单翻到了刺身那一页就停住了——大概他已经把所有菜都看了一遍,只是不知道该点哪个,或者说,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菜单上。

他换下了西装,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苏晚注意到他的头发比从前短了一点,鬓角有几根不易察觉的白发。三十七岁的陆沉,比三十二岁的时候更安静了。不是沉默,是那种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不再需要用言语填充空白的安静。

“你来早了。”苏晚在对面坐下。

“我怕迟到。”陆沉把菜单推给她,“你点。我记得你不吃香菜,别的都行。”

苏晚接过菜单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三年了,他还记得她不吃香菜。她垂下眼睛翻菜单,但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忽然想起来入职第一天,她注意到他喝美式不加糖,第二天早上就帮他带了一杯。那时候她觉得这只是一个下属对上司的细心。后来她才发现,在她记下他的习惯的同时,他也记下了她的。两杯咖啡,三年离别,谁也没有忘。

服务员上菜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刺身拼盘、盐烤鲭鱼、天妇罗、一壶温热的清酒。苏晚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陆沉倒了一杯,倒酒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缩。

“你喝清酒?”陆沉问。以前她从来不喝酒,连团建的时候都是滴酒不沾。

“偶尔喝一点。”苏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杭州学会的。跟我房东秦姨。她生日那天开了瓶黄酒,我说不会喝,她说不会喝也得学——一个人住,连酒都不会喝,以后怎么庆祝?”

“庆祝什么?”

“庆祝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陆沉看着她。包间里灯光很暖,她的脸在灯光下有一种三年前没有的从容。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碰杯的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陆沉先开口了。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睛看着苏晚。那个目光不像从前那样隔着上司和下属的距离开会时的那种平静,而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不再假装不在乎的时刻。

“你走的那天,”他说,“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苏晚低着头,手指紧紧扣在酒杯上。她想过他会问什么,想过他会说什么,但真听到了这句话,她的声音还是抖了。

“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在心里练了三年。在离开上海的高铁上,在杭州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在她拿到第一笔稿费的那个下午——她都想过,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他,她第一句话一定要说“对不起”。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做错了,而是因为她欠他一个解释。一个拖了三年的解释。

“你不用道歉。”陆沉说,声音不高但很稳,“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走?”

苏晚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躲。三年前她躲了——在团建的车座上假装睡着不敢睁眼,在陆母说完重话之后不敢反驳,在写辞职信的时候不敢当面交。她躲了太久,躲到把自己从上海躲到了杭州,从大公司躲到了创业公司,从有稳定收入的职位躲到吃泡面的出租屋。她不能再躲了。

“我配不上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是在坦白一件已经藏了很久很久、藏到变了质的心事。

陆沉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他的安静跟从前不一样——从前他是她的上司,安静是因为他不需要说太多别人也会懂。现在他是陆沉本人,安静是因为他想听她把话说完。

“我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很认真地觉得,我配不上你。”苏晚握紧酒杯,冰凉的清酒在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的指尖湿了,“我介意站在你身边的时候别人会说‘陆总的女朋友家里很穷’。我介意你妈妈送我的那条丝巾——我查了价格,是我妈两个月的工资。我把丝巾叠好放在衣柜最深处,不敢戴,怕弄脏。怕弄脏了还不起——不是还不起钱,是还不起你妈妈对我的那份好。我介意……我什么都给不了你。没有体面的家庭背景,没有拿得出手的嫁妆,没有一个能被你父母在饭桌上跟亲戚们提起的出身。我连一个完整的自己都没有。外婆走了,外公也走了,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介不介意。”陆沉说。

“我介意。”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落在酒杯里,酒面轻轻晃了一下,“我介意自己。我介意到不敢站在你旁边。我介意到每次你对我好,我都觉得你在可怜我。我介意到三年前写辞职信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

陆沉放下酒杯,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不是轻轻碰一下的那种握,是紧紧地、稳稳地握住,像他在她每一次快要摔跤之前想伸手去扶的那种握,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让她摔。他的手很暖,比清酒还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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