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陆低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重新变亮的走廊里只出现了一秒就缩回了卫衣帽子的阴影里。
从那天晚上开始,两个人之间有了一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深夜,苏晚写到卡壳,在微信上发一个抓狂的表情,小陆会回一张麻薯瘫在地上的照片,配一个字:“躺。”小陆画封面画到崩溃,给苏晚发被甲方改乱的图层截图,苏晚回:“霸道总裁的眼睛不够霸道。”然后小陆会回一整屏的辣椒符号,每一颗都塞满了怒火。
她们经常在深夜互发消息。
“你还在画?”
“你还在写?”
“嗯。”
“嗯。”
不用多说,都懂。两个自由职业者在杭州老城区的同一栋老居民楼里,隔着墙壁各自熬着各自的夜,然后在最安静的时间段里互相确认:你还没睡,我也在。这种确认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有一天深夜,苏晚赶完稿抬头看窗外,发现对面504的窗户还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窗帘映出一个小小的工作台轮廓——一个人弓着背对着屏幕,旁边趴着一团橘色的毛球。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小陆:“你的毛球在监视你睡觉。”
十秒后对面窗帘动了动,一只手伸出来挥了挥,然后消息过来:“他今晚吃太多。监视完我睡觉就去睡。”
苏晚把这张照片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杭州的灯”。里面已经有了秦姨在厨房热汤的背影、阿芬早餐店门口冒着白气的蒸笼、老余咖啡馆靠窗的那个位子。现在又多了一扇深夜亮着灯的窗户。
这些灯,一盏一盏的,照亮了她的三年。
那个在抽屉里放了很久的红包,苏晚最后没有给小陆。
不是不舍得,是她想了一天,觉得小陆需要的不是钱。小陆需要的是一种比钱更难给的东西——告诉她“你的东西值这个价”。
于是苏晚去了趟城西的美术用品店,照着网上的推荐买了一套日本进口的水彩颜料。小陆在微博上转发过这套颜料不下五次,每次转发都配不同的借口——“等我攒够了钱”“等这个月甲方不拖款”“等我有勇气画原创”。苏晚把所有的借口都记住了,然后决定今天给她一个理由。
她把颜料盒放在小陆门口,敲了敲门,然后退后一步。
门开了一条缝。小陆看到地上的盒子,愣了好几秒。她蹲下来打开盒盖,看到里面的颜料管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金属光泽。然后她抬起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输入法卡住了,最后很小声地骂了句脏话。
“你别骂人。”苏晚靠着走廊墙壁笑。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高级别的表扬。”小陆把颜料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只猫。她低着头,眼镜片上起了一层白雾,但嘴角是往上弯的,“这套我看了好久。好久了。你怎么知道?”
“你在微博上转发过六次。”
“你连我转发几次都记得?”
“你每次都写不同的借口。”苏晚说,“以后不用找借口了。你的画值这个价。”
小陆没有回答。她站在门口,抱着那盒颜料,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她擦得很用力,像是想把眼眶里那些不争气的东西全部摁回去。
“苏晚。”
“嗯?”
“你以后写东西的时候,”小陆的声音还是轻的,但没有结巴,“能不能也记住这句话?你的文字也值。”
苏晚沉默了一拍,然后笑了:“你学我说话。”
“跟你学的。你上次在朋友圈写‘找到自己的节奏就别再丢了’,我截图了。”
“你连我朋友圈都截图?”
“你不也截图了我的猫。”
苏晚没有反驳。她站在那里,看小陆把颜料放在鞋柜上,把麻薯从地上抱起来挡在脸前,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副圆框眼镜。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嗒灭了,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咳嗽让它重新亮。黑暗里,麻薯叫了一声,大概是在抗议被当成毛绒盾牌。
但小陆没有放它下来。而苏晚觉得,这样也很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