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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小陆·橘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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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红包“送”出去,是在一个月之后。

苏晚是在搬到新住处后的第二周遇见小陆的。那天傍晚她下楼扔垃圾,电梯门一开,里面站着一个女生。女生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瘦瘦小小,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帽子上面印着一只表情呆滞的橘猫。她怀里抱着一只真的橘猫——肥硕的、毛茸茸的,肚子上的肉从她手臂两侧溢出来,像一团会呼吸的毛绒抱枕。

猫看到苏晚,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好”又像是在说“别挡我晒太阳”。抱猫的女生却比猫紧张得多——她缩着肩膀往角落里退了半步,目光跟苏晚对上一秒就迅速移开,像一只受惊的松鼠。

“你的猫?”苏晚按住电梯门,示意她先出来。

“嗯。他叫麻薯。”女生说“麻薯”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像是终于说到了一个她不会紧张的话题。她怀里那团橘色的毛球配合地甩了一下尾巴。

“我叫苏晚,住503。”

“……小陆。504。”

就这样认识了。苏晚当时还不知道,这个抱着猫、比她更擅长躲避人类目光的女生,会在之后的日子里成为她自由职业路上最重要的伙伴——以及那个第四个红包的主人。

后来苏晚发现,小陆是插画师,社恐严重到了一个令人叹为观止的程度:她连外卖的电话都不敢接,外卖到了她会发一条提前编辑好的消息“麻烦放门口谢谢”,然后躲在门后听脚步声消失才去取;她靠给网文平台画封面为生,接的活大多是古风言情和都市霸道总裁文,偶尔也会接到恐怖小说封面,画完之后自己吓得睡不着觉,半夜抱着猫来找苏晚借茶叶压惊。她的世界里只有三样东西:数位板、猫、和一个不敢更新的微博——因为怕甲方发现她在摸鱼。

真正熟起来是一个停电的晚上。

那晚苏晚刚改完一篇品牌文案,正准备保存,屏幕突然黑了。房间陷入一片漆黑——不止是她这栋楼,窗外连路灯都灭了,整个街区像是在同一秒被按下了静音键。她坐在黑暗里适应了半分钟,正准备摸手机开手电筒,忽然听到了一声很轻的、怯生生的敲门声。

是那种如果你刚好在听耳机就一定会错过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小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支老式的手电筒,橘猫麻薯蹲在她脚边,尾巴缠着她的脚踝。手电筒的光在两人之间晃了晃,照亮了小陆半张脸和镜片上的一小片雾气。

“我……我来问问你需不需要手电。”小陆的声音在黑暗里反而比平时大了一点点,好像黑暗给了她某种安全感。

苏晚靠在门框上笑了:“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你可能没有。”小陆顿了一下,把后面半句咬得很轻,“上次停电,我听到你在里面撞到椅子了。”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那次停电不过十分钟,苏晚摸着黑去关路由器,膝盖结结实实撞上了椅子扶手,疼得她龇牙咧嘴了一会儿。她一个人在家撞到腿疼到骂了句脏话这件事,她以为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

苏晚看着小陆。手电筒的光在地面上摇了摇,小陆把光线控制得很小心,一点都没有照到苏晚的眼睛。黑暗里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听到彼此的呼吸,还有麻薯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像一个小型的白噪音机器。

“谢谢。”苏晚说,“要进来坐会儿吗?”

小陆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最后问:“我可以在门口坐吗。走廊里有风,比屋里凉快。”

苏晚回屋拿了一个坐垫放在门口,两个人就坐在走廊的地上——小陆抱着膝盖,苏晚靠着墙,麻薯在她们中间四仰八叉地躺着,露出了白花花的肚皮。手电筒朝着天花板照着,光反射下来像一轮小月亮。

黑暗让小陆的话变多了。她告诉苏晚,她以前在游戏公司上班,做原画设计,每天对着屏幕画十几个小时,画到最后手抖得端不住筷子,试过拿勺子吃饭结果饭洒在数位板上报废了一块板子。后来体检查出颈椎反弓——医生说“你再不换工作就要做手术,不是吓你,是通知你”。她辞了职,开始在家接外包。接的第一单是给一个叫《霸道总裁的替嫁新娘》的网络小说画封面,改了七版,甲方退回第六版的时候写了一行备注:“男主的眼睛不够霸道。”

苏晚笑出了声。这是她来杭州之后,第一次在停电的黑暗里笑出声来。

小陆也笑了,是很轻很浅的笑,像是刚从嘴角出来就被自己捂住了一半。

“你呢?”小陆问。她在黑暗里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意外地平稳。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那头有一扇半开的窗户,风灌进来带着桂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她搓着自己的手指,从指根搓到指尖,然后说了一个浓缩版的故事——复旦毕业,在上海一家很好的公司待了两年,最好的上司,然后辞职,辗转好几份工作,被排挤,创业失败,在出租屋里吃了一个月泡面,写了一篇文章,收到第一笔五百块的稿费。

她说得很简略,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没有提美式咖啡和暴风雨里那把倾斜的伞,没有提那条存了三年的消息,也没有提那个叫“不要点开”的文件夹。但她在说到“最好的上司”的时候,声音变了一点点——不是哽咽,是咬字忽然变得很小心,像是怕咬碎什么东西。

小陆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听,手指在麻薯背上画圈。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还是轻的,但措辞跟刚才说猫粮口味的时候完全不同:“一个人在陌生城市从头开始,很累吧。”

苏晚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把这几年定义为“很累”。她想过“很苦”、想过“很难”、想过“很不应该”,但从没允许自己想过“很累”——因为“累”意味着软弱,她不允许自己软弱。可现在小陆说出来了,用那种轻到几乎没有声音的声调,好像不是在安慰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知道的事实。

“……嗯。有时候累。”

“我也是。”小陆说。

停电持续了四十分钟。来电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猛地亮了,两个人都被刺得眯起眼。麻薯被突然铺满整个走廊的白光吓了一跳,从小陆怀里弹起来跑回了504,尾巴炸成了鸡毛掸子。小陆站起来,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把手电筒塞回口袋。

“下次停电我再来找你。”

“下次不停电你也可以来。”苏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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