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块钱。
苏晚看着微信零钱包里那个跳出来的数字,靠在椅背上,很久没有动。
这是她离开赵远舟的创业公司之后的第一笔收入。不是工资,不是补偿,不是谁替她垫付的房租——是她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然后有人愿意为此付钱。
五百块钱,在上海的时候大概是她月薪的几十分之一,在周敏公司连一次商务餐的报销额度都不够。可现在,这五百块钱在她掌心里的分量,比任何一笔工资都重。
她把转账记录截了图。然后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个叫“不要点开”的文件夹——里面存着两张截图:一张是陆沉三年前那条“我的门都开着”,一张是前几天文章爆了之后那条只有四个字的评论。她把这张新的截图也存了进去。
三张图。像是她在杭州这三年的三个坐标。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说了一句:“你没问题的。”
这是她来杭州之后,第一次对自己这么说。
第一个月,苏晚接了三单:一篇品牌故事,两个产品文案。第二个月,苏晚接了五单。收入加起来三千出头,不高,但每一分钱都是她自己挣的。她不再需要在一份“体面的简历”和“真实的自己”之间做选择——简历上那些曾经让她焦虑到失眠的断档和跳槽,在自由职业的世界里忽然变得不重要了。客户只关心她能不能写好,不关心她在大公司待了三个月还是三年。
第三个月,她的报价翻了一倍。
涨价这件事她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决定的。起因是她在平台上看到一个同行晒出的报价单——对方接单的价格是她现在报价的三倍,而苏晚看了对方的作品之后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对方写得不好,而是因为她的文字比对方好得多,但她从来不敢要那个价。
然后她在一次的报价数字后面加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这一句话她改了三遍才舍得删掉,删掉之后又在输入框前犹豫了足足两分钟才点击发送。对方回复“可以的”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过去给自己打了多少折。
她把聊天记录截图没发给任何人,只是存在了手机里,像个秘密的里程碑。
交完第四个月的房租那天,苏晚坐在出租屋里算了笔账。她打开记账软件——这是以前在陆沉手下养成的习惯,每一笔收支都记得清清楚楚——发现自由职业这几个月的月均收入,已经超过了她当初在周敏公司试用期的工资。虽然还比不上在上海时的薪资,但足够她在杭州体面地活下去。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银行取了三千块现金,包成两个红包。握着那叠钱走出银行的时候,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没有挡,只是眯了眯眼睛。
第一个红包,她给了秦姨。
那天晚上秦姨在厨房热汤,锅里炖的银耳,枸杞在汤面上翻着跟头。苏晚把红包放在餐桌上,推到秦姨面前。秦姨解下围裙拿起来捏了捏,脸色立刻就沉了:“你这是干什么?”
“之前您帮我垫的房租补贴。几次加在一起,连本带利还。”苏晚说。
秦姨把红包往她面前一推:“谁让你还了?我那是——”
“我知道您是心疼我。”苏晚把红包又推回去,手按在上面没松开。
她能感觉到秦姨的手背——粗糙的、指节微微变形的、在冬天会裂口子的手背,这双手给她温过无数碗银耳汤、在她加班回来太晚时把她数落一顿然后把饭菜端进微波炉热了一遍又一遍。
苏晚压住眼眶里的热意,把话说完,“但秦姨,我现在能挣钱了。您让我请您吃顿饭也行,给您买件衣裳也行。但这个钱,您必须收。”
秦姨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红包站起身,走进卧室,拉开那个放存折的抽屉。苏晚注意到,那个抽屉里只放了四样东西:存折、户口本、女儿从国外寄回来的明信片,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眉眼温厚,是秦姨走了十几年的丈夫。
秦姨把红包放在存折旁边,关上抽屉,转身回来继续盛汤。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但苏晚看到,秦姨把汤碗端过来的时候,手在围裙上擦了三下。两下就够了,她擦了第三下。
“秦姨。”
“喝汤。”秦姨打断她,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勺子碰到碗沿的时候磕绊了一下。
苏晚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汤很甜,红枣炖得软烂,跟她来杭州第一天喝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三年了,一点没变。
第二个红包,她去了阿芬的早餐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