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老陈主动走进赵远舟的临时办公室——其实就是一个用三块屏风隔出来的角落,连门都没有。苏晚正对着一张报销单头痛,看到他进去,听到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清楚的让苏晚愣住了。
“我的工资,”老陈说,“砍一半。”
赵远舟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体面的话,但最后只说出一句:“老陈……”
“反正老婆说我除了写代码什么都不会,”老陈推了推眼镜,语气跟汇报bug修复进度一样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跟着你们干至少有意思。厨房还有卤牛肉,我老婆做的,明天带点来。”
然后他转身出去了。经过苏晚工位的时候,脚步没停,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像是他做的不是一件需要被人记住的事,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格子衬衫领口有点起毛了,袖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但这件衬衫他穿了很久,洗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把它放在同样的格子里——他知道这件衬衫的所有缺点,却依然选择每天穿着它。这种不轻易更换、不斤斤计较的坚持,才是苏晚从来不曾真正理解过的力量。
那天晚上,苏晚最后一个走。她锁门的时候看到老陈的工位上还亮着屏幕,代码编辑器开着,旁边贴着一张小纸条,是老陈的笔迹:“新功能上线前记得清缓存。——给三个月后的自己。”
她站了一会儿,把纸条拍了一张照片。
回到家,秦姨正在厨房热东西,空气里一股甜甜的药膳味。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开口问:“秦姨,如果你相信一个人,会信到什么程度?”
秦姨正在搅锅里的银耳汤,枸杞在汤面上翻了个身,她头也没回:“信到他让你失望为止。不过如果真信了,一般也不会失望。失望都是因为不够信。”
苏晚靠着门框,没说话。
“怎么了,”秦姨放下勺子转过身,“你们公司那个小姑娘又整什么幺蛾子了?”
“不是,”苏晚说,“是老陈。他主动降薪了。我们公司现在没什么钱了,投资也快断了。他说反正他老婆说他除了写代码什么都不会。”
秦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搅她的银耳汤:“这年头还有这样的人,不容易。你运气不错。”
“所以现在是跟一个运气不错但快没钱的公司,还有一个自己主动降薪的老陈,再加一只蹭饭的猫,”苏晚苦笑,“我在赌。”
“赌什么?”秦姨关了火,把银耳汤盛进碗里端着从苏晚面前走过,“赌赢了算你的,赌输了算我的——反正房租我暂时不收你的了。等你那公司发得出工资再补。”
苏晚眼眶一热。她站在那里,看着秦姨把碗放在桌上,又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碗,把汤一勺一勺分出来。“别傻站着,汤要凉了。”
苏晚走过去坐下。银耳汤很甜,红枣炖得软烂,枸杞在汤里散开像小小的血滴。秦姨坐在对面,端着碗小口喝汤,电视开着,声音很低,放着一个苏晚叫不上名字的连续剧。秦姨边喝边跟着剧情说“这个女的真傻”,又说“这个男的不是好人”。
苏晚听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小时候,她也这样坐在厨房里,外婆在旁边做桂花糕,一只手揉面一只手在围裙上擦,嘴里唠叨着街坊邻居的家长里短。那时候苏晚还小,不理解外婆为什么对那些陌生人的故事那么在意。后来外婆走了,她才发现,那些故事里有外婆全部的温度——她对世界的关心,都分给了那些并不完美但努力活着的人。
她低头喝了一口银耳汤,然后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厨房还有卤牛肉吗?我跟你换,秦姨做的银耳汤我带一罐给你。”
三分钟后老陈回了四个字:“再加个蛋。”
苏晚盯着屏幕,笑了。这是她来杭州之后,收到的第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