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公司的第五个月,苏晚开始觉得自己找到了节奏。
“栖迟”的品牌定位在三轮提案之后终于确定下来——不做取悦所有人的大众品牌,只服务那些“已经足够努力、不需要被告诉自己还不够好”的普通女孩。这个定位不太主流,但赵远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最亮的那种坚定,苏晚记得。她写了第一版品牌故事,赵远舟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两个字:“对了。”
那种“对了”的感觉,苏晚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过了。
阿杰的设计稿改了十二版——不算最多的一回,他之前在广告公司被甲方改过二十七版,改到最后他已经不认识自己的作品了,改到最后他觉得自己和设计稿之间总有一个要先疯。
小唐的文案被苏晚带着一句一句地磨,这姑娘刚从学校出来不到一年,写东西还带着毕业论文的味道,但肯学,不怕改。
老陈的产品原型迭代了无数次,他写前端,负责电商页面和用户交互,代码量最大也最枯燥,但从没抱怨过。
大周做运营和市场推广,天天跟各个渠道磨价格、磨资源,脾气暴但也仗义。五个人加一只猫,把三层小楼的一半塞得满满当当。
麻团成了编外成员。它白天蹲在门口逮虫子,下午趴在苏晚的键盘旁边打盹,尾巴偶尔扫到删除键,把阿杰刚改完的图层删了。阿杰气得骂它“没有审美的猫”,然后又把图层重新拖回来。
苏晚觉得麻团比人聪明——它知道什么时候该黏人,什么时候该安静。它会在赵远舟暴躁的时候躲进纸箱里不出来,会在老陈加班到深夜的时候默默蜷在他脚边,会在苏晚写文案写到卡壳的时候用脑袋顶她的手,示意该停下来摸一下猫了。
这天下午,苏晚去老陈工位旁确认一个交互细节。老陈在修复一个支付流程的bug,他做事的时候背脊会微微弓起,下巴几乎贴在键盘上,但眼神极其专注,像是世界缩小到了那几行代码的范围之内。苏晚站在他旁边等了两分钟,他都没发现。
这种专注让苏晚想起一个人——陆沉。陆沉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仿佛周围的杂音、光线、时间都与他无关,只有眼前那件事是真实的。那时候苏晚坐在工位上,隔着玻璃墙看他在办公室里对着屏幕沉思的样子,觉得他像是待在一个看不见的罩子里,外面的人进不去,他也不想出来。
后来她发现,她跟陆沉是同一类人。他们都会对着一件事钻很久,钻到自己满意为止。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默契到不需要言语——不是因为性格互补,而是因为足够相似。
“老陈。”苏晚轻声叫他。
老陈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出两排代码。
“那个购物车的交互,用户点删除的时候要不要加个确认提示?”
“加。”老陈言简意赅。
“文案你想怎么写?”
“你定。”
苏晚已经习惯了老陈的说话方式。他能用两个字说完的话绝不用第三个字,但不是冷漠,是他觉得话太多没用。阿杰管他叫“社交极简主义者”,大周说他是把情商省下来都换成智商了。苏晚觉得都不是。老陈不是不会说话,是他在乎的事情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在乎寒暄、不在乎客套、不在乎让人觉得自己好相处,他就在乎代码和产品。这两件事他做得比别人都好,所以他不需要用别的东西来证明自己。
她忽然有点羡慕老陈。她花了快三十年才学会“不需要证明自己”这件事,老陈好像天生就会。
然而,从第五个月开始,公司的钱不够了。
不是突然不够的,是苏晚有一天帮赵远舟整理报销单的时候发现的。发票越堆越厚——设计外包的费用、样品打版的费用、电商后台的服务器费用、办公室里那台修了三次的打印机的维修费——而赵远舟的签字越来越慢。她的笔尖悬在报销单上,不像在批费用,像是在犹豫什么。
投资人的电话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天三次。赵远舟接电话的声音最开始充满活力、充满解释和信心,后来变成一种不带感情的机械应答:“嗯……我知道……嗯……下周一定……好……我在想办法。”她挂了电话,手机丢在桌上,声音很大但表情很平。然后她会去门口蹲着喂麻团,跟猫说话,说什么苏晚听不清,但语气比跟投资人说话的时候更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