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二十三岁的时候,在外婆的院子里,外婆端着一杯桂花酿跟她说:“丫头,人活一辈子,有些东西你不能丢。丢了就拿不回来了。”她问外婆什么东西不能丢,外婆说:“你自己知道。”
她现在知道了。不能丢的,是她说“不”的能力。她也许不够圆滑,不够灵活,不够在复杂的场合里游刃有余,但她有一样东西——底线。她的底线让她在这个桌上喝茶而不喝酒,让她在所有人都在妥协的时候梗着脖子说“我真的不喝”。
三个月的试用期还没满,她自己提了离职。写离职信的时候,她打了三遍草稿,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感谢机会,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没有解释,没有抱怨,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这是她跟陆沉学到的最后一课——离开的时候,留足体面。
离职那天,她从HR办公室办完手续出来,抱着装好的纸箱走在走廊上。工位上养了两个多月的绿萝被放在纸箱最上面,叶子还是黄的,她没养好,但她打算带回去继续养。走廊很长,她的鞋跟踩在地毯上没有什么声响。
“苏晚。”
她从电梯口转过身。周敏靠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是端着一杯美式,姿态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但语气不一样了。第一次见面时那种语气是审视,而这一次,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注视,经历过得失之后的懂得。
苏晚停下脚步。
周敏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组织措辞。她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经过字斟句酌:“你太干净了,不适合这里。但别因为这样就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职场不缺会喝酒的人,缺的是知道自己不喝还能站着的人。”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周敏会说这句话,更没想到这个精干到近乎冷酷的女人会在她离职的最后一刻给出这样一句评价。这评价不是恭维,不是安慰,而是某种确认——确认苏晚身上有某种东西,在这个地方是稀缺的,虽然在这个地方它不被需要。但这不意味着它没有价值。
她的鼻子顿时酸成一片,但没有哭。她点了点头,说了句“谢谢周姐。”
周敏摆摆手,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的时候,周敏的背影在玻璃门后面停了一秒,像是想回头,但没有。
苏晚抱着纸箱走进电梯。电梯下降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十八、十七、十六。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离开上海的那天,她站在公司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三楼,然后转身走了。那时候她觉得离开是最难的事。现在她发现,坚持自己比离开更难。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阳光正好。她站在马路牙子上,把纸箱放在脚边,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一个外卖小哥从她身边经过,按了一下喇叭,她回过神来。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屏幕上滑过很多名字——顾言、林薇,还有那个她从来没有存成“陆沉”只存在聊天记录里的号码。她的拇指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上停了很久。
最终她划过去了。
赵远舟的名字跳进视线,是前段时间在一个行业活动上认识的。那天活动很无聊,台上的嘉宾在念PPT,苏晚坐在最后一排偷偷改方案,旁边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说“你这个方案改得比台上那个人讲的好十倍”。苏晚吓了一跳,然后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加了微信之后偶尔会说几句,赵远舟发的消息永远是凌晨一两点,不是在改方案就是在骂投资人。苏晚有时候回复,有时候第二天早上看到才回,两个人就这样断断续续地聊着。
她点开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你上次说你们公司在招人?现在还要吗?”
回复来得比预想中快很多,快得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消息:“要。你什么时候能来?”
苏晚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高楼,又看了看手里的纸箱。她打字:“明天。”
“九点,还是十点?”
苏晚看着这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这是她来杭州之后第一次真心地想笑——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有人在乎她几点到。她回:“九点吧。”
“早了点,十点吧,我起不来。”
苏晚把手机收进包里,重新抱起纸箱走向地铁站。路上她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萝,叶子肥厚油亮,比她箱子里那盆蔫黄的好看多了。她停下来看了几秒钟,老板问她要吗,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她要把这盆养回来。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赵远舟又发了一条消息:“对了,我们公司有点乱,你别嫌弃。”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回了一句:“我刚刚经历了最乱的事。你那点乱,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