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入职一个月后的某个晚上,周敏叫她去参加的饭局原本说只是“吃顿饭”,苏晚到了地方才知道不是。
饭局设在西湖边的一家会所,门脸低调,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包厢里的圆桌能坐二十个人,墙壁是深色的胡桃木,灯光暖黄,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推开窗就能看到湖面的一角,夜色里水光粼粼,远处有游船的灯火,像一幅精致的宋画。
包厢里坐了一圈人,有公司的副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腆起,笑起来的时候牙齿很白;有合作方的老板,派头十足,腕上的表在灯光下闪着暗哑的光;还有几个苏晚叫不上名字的人,但看坐的位置和说话的姿态,都是不好得罪的角色。
周敏进门的时候跟所有人打了招呼,语气热络但不失分寸,然后轻轻推着苏晚的肩往前走:“这是我们部门的苏晚,业务能力很强,陆沉带出来的人。”
苏晚感觉到肩头那只手的力道——不重,但也不轻,恰好把她推到所有人目光的中心。
有人从酒杯后面抬起眼睛:“陆沉的手下?那得敬一杯。陆总带出来的兵,酒量不会差。”
苏晚的手指在酒杯沿上停了一下。她面前放着一杯白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倒满的,酒液清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抬起头,笑容努力克制但柔和:“不好意思,我不喝酒。”
对方不依不饶,这次的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悦:“苏小姐,周姐都说了你是陆沉的人,陆总在桌上可是从来不推杯的。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再说了,你一个人来杭州打拼,多交个朋友多条路,对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苏晚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意味——好奇、审视、看热闹,还有一两个人在低头玩手机,假装没注意到这场僵局,但实际上耳朵都竖着。
周敏坐在苏晚斜对面,手里端着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流下一道暗色的痕迹。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没有说话。
苏晚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来自骨子里的坚定:“我真的不喝酒。以茶代酒,敬各位。”
“茶?”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苏小姐,大家出来就是图个开心,又不是小学生聚会。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规矩得学。”
苏晚没有接话。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但脸上始终维持着体面的微笑。她把茶杯端起来,环顾一圈,动作不卑不亢:“今天很高兴认识各位,我干了。”
她喝了茶,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她放下杯子,坐回座位。
包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一下。有人打圆场,说“来来来吃菜吃菜”,觥筹交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苏晚注意到,接下来整桌的谈话再没有人朝她的方向多看一眼。她旁边的人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两寸,虽然不多,但足够让她感觉自己是一个被隔离的孤岛。
她微微侧头看了周敏一眼。周敏正跟旁边的副总说着什么,笑得很得体,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但苏晚注意到,周敏的酒杯在她敬茶的时候停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后才送到嘴边。
那天晚上苏晚第一次发现,职场里的“站队”有时候不是一个明确的承诺,而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一个“喝”与“不喝”的选择。她没有选择喝,但她的“不喝”本身就是一种选择——选择了不向某种她不愿意接受的规则低头,也同时意味着她已经站在了这些人的对面。
从会所出来的时候,杭州的夜晚下起了毛毛雨。苏晚站在门口等出租车,大衣上落了细密的水珠。周敏的车先到了,黑色的奥迪,司机撑着伞过来接。周敏在上车前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苏晚冲她笑了笑,说:“周姐再见。”
周敏看了她两秒,那个眼神里有千分之一秒的犹豫,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明天早点到公司。”然后弯腰上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
第二天,苏晚被打发了。
一个重要的项目被转给了另一个同事,据说是“领导层的安排”。她去找周敏问,周敏头都没抬,翻着桌上的文件说:“我也没办法,上面觉得还需要你多熟悉一阵。我帮你说过话了,没用。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苏晚看了她几秒钟,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周敏终于抬起头,跟她对视。
那个目光里有一丝在克制的东西——苏晚看不懂,但直觉告诉她不完全是坏的。也许是一种微妙的愧疚,也许是职场上少见的惋惜,也许是一个过来人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在撞上一堵墙时想伸手又收回手。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周敏在职场里混了十几年,她知道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碰不得。她不碰那些碰不得的东西,所以她才走到了今天。
“苏晚,”周敏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个度,“不是我个人要这样。”
苏晚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在工位上坐了整整一下午。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一个字都没打。她想起陆沉跟她说过的话——“你怕的事情太多了”。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在说工作,现在她明白了,他是在说她这个人。她确实怕很多事情,怕站错队,怕说错话,怕被人看不起,怕自己不够好。但她不怕的,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她不喝酒,不是因为她不会喝,而是因为她不想用喝酒来换取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