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到这里,声音终于碎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了太久压不住了的碎,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来。苏晚抱住母亲,没有说话。她在自己的眼里没有找到眼泪。不是不难过,是那种难过太大太重,把眼泪堵在了很深的地方,流不出来。
守灵的那天晚上,灵堂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她跪在蒲团上,看着外婆的照片,开始说话。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外婆。我回来了。对不起,回来晚了。”
“你上次跟我说,让我下次回来把那个人带来给你看看。我没带来。我不敢。”
“我怕你见了,会问我,丫头,你在怕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怕配不上,怕被嫌弃,怕一开始的美好最后变成互相折磨。怕他有一天发现,我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好。”
“外婆,你年轻的时候怕过吗?你嫁给外公的时候怕过吗?你是怎么不怕的?”
灵堂里很安静。香火的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烛光里打着旋。没有人回答她。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开始抖,一下,两下。然后她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那种压了太久压不住了的哭,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化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听得很清楚。
哭了很久。哭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外婆的遗像前,伸出手摸了摸照片上外婆的脸。玻璃是凉的。
“外婆,你说桂花年年都会开。我相信你。”
“但我不知道,我的桂花什么时候才会开。”
她把孝服的衣襟理了理,走出灵堂。院子里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很淡的鱼肚白。桂花树的枝丫在晨光里显出轮廓,光秃秃的,但枝梢上已经有了一层很淡的绿意。是春天的颜色。
苏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手机。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陆沉凌晨五点发来的。
“你不用赶时间。”
苏晚看着那条消息。他什么都没问。没问她怎么样了,没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没问她想不想被人打扰。他只是告诉她——你不用赶时间。你不用急着回来上班。你那边有更重要的事。我这边,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苏晚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谢谢。”
发送成功。她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走回灵堂。步伐比之前稳了一点。
外婆下葬那天是小雪。
南方的雪跟北方不一样,不是铺天盖地的白,是细细碎碎的雪粒子,落在衣服上就化了,落在地上就碎了。苏晚穿着白色的孝服,站在墓地里,看着那口乌黑的棺木缓缓沉入土中。抓了一把土,撒上去。土落在棺盖上,声音闷闷的。
她想起外婆最后一次跟她说话。她坐在轮椅上,在院子里送她,举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慢慢地摆了摆。她没有回头。她应该回头的。
母亲站在旁边,头发白了一半。苏晚转过头看她,忽然觉得母亲也老了。不是那种一瞬间的衰老,是那种被时间一点一点磨掉的年轻,每次见她都觉得比上次老了一点。她伸出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是粗糙的,指腹上有几十年流水线磨出来的老茧,跟外婆的手一模一样。
“妈。”
“嗯?”
“我会经常回来的。”
母亲拍了拍她的手背:“不用。你走你的路。你外婆说了,让晚晚别回来。她在天上看着你,别让她惦记。”
苏晚没有回答。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但枝梢上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绿意——是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