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到市医院,高铁三个半小时,转大巴一个小时。
苏晚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市医院的神经内科在住院部十一楼,走廊很长,日光灯把墙壁照成惨白色。她一路小跑到护士站,报了外婆的名字。护士翻了翻记录,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病房。
“十一床。刚做完检查,家属可以进去,但时间不要太长。”
苏晚走到病房门口,停下来,喘匀了气,理了理头发,然后推门进去。
外婆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头上缠着纱布——做了引流手术,剃掉了一小片头发。左手打着点滴,床边的心电监护仪闪着绿色的数字。她的脸歪向一边,嘴角往下耷拉着,左半边脸像是被什么力量拽住了,动不了。
但她醒着。
看到苏晚,她的右眼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一团棉花。
苏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她握住外婆的右手——这只手还能动,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宣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腹上几十年的老茧还在。
“外婆。”
外婆的右眼弯了一下。她在笑。半边脸歪着,半边脸笑着。
“丫……头……”
两个字,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一颗一颗地落在医院的白色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印子。她不敢哭出声。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母亲站在旁边,眼眶红得像兔子。她不能哭。哭了就代表事情真的很严重。她不能让它严重。
她用力把眼泪擦掉,对外婆笑了笑。
“外婆,我回来了。你好好养病,等好了我们回去看桂花。”
外婆的右眼又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苏晚让母亲回去休息,自己在病房里陪夜。
母亲不肯。苏晚说:“妈,你熬了两天了,回去睡一觉。这里有我。”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走之前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瓶水,放在床头柜上。
“记得吃。”
母亲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隔壁床的老太太在打鼾,声音很有节奏。窗外是市医院的停车场,路灯把柏油地面照得发亮,偶尔有一辆车开进来,车灯在墙上扫过一道白光,然后消失。
外婆睡一会儿醒一会儿。醒了就看着苏晚,右眼弯一下,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苏晚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外婆的手很凉,她用自己的手把那只手包起来,一点一点地暖着。
凌晨三点,外婆又醒了。这次她清醒了很多,右眼看着苏晚,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声音还是很含糊,但苏晚听清了。
“桂花……开了没有?”
苏晚愣了一下。十月了,老家的桂花应该已经开过了。但她没有说。
“快了。等你好了,回去就能看到。”
外婆的右眼弯了一下。然后她又说了一句话,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到苏晚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才能听清。
“那个……人……带来……看看……”
苏晚握着外婆的手指收紧了。
她想起上次回老家过春节,跟外婆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外婆问她有没有对象,她说没有。她没说陆沉的名字,只说了“有个很优秀的人”。
那时候外婆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句她记到现在的话——“丫头,人这辈子,该走的路一步都省不了。但该遇到的人,你也躲不掉。”
现在外婆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嘴角歪斜,说话像含着棉花。但她还记得那个人。记得苏晚眼睛里有过的东西。
“好。”苏晚说,声音很轻,“等你好了,我带来给你看。”
外婆的右眼弯起来。然后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
苏晚握着她的手,在病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窗外的停车场被晨光照成淡金色。苏晚看着那一片光,忽然想起二十三楼窗外的日出。有一天加班到凌晨,她在工位上趴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陆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她走到落地窗前,看见太阳从黄浦江对岸升起来,把陆家嘴的摩天楼群染成橘红色。那一刻她忽然想,如果他在旁边,她会指给他看。
但她没有叫他。
现在她坐在市医院的病房里,握着外婆的手,看着停车场上的晨光。
她想,也许有些事,她不该等太久。
苏晚在老家待了五天。
外婆的情况稳定了一些。左半边身子还是不能动,说话也还是含糊不清,但意识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能喝粥,能认人,能在苏晚跟她说话的时候用右眼弯一下表示听到了。
主治医生是市医院神经内科的副主任,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说话很直接。“出血量不算小,位置在基底节区,影响到左侧肢体的运动功能。急性期过了之后需要长期康复。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她自己的底子和康复训练的配合度。”
苏晚问:“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给承诺。“老人家底子不错,求生欲也很强。但脑梗这个东西,谁也不敢打包票。做好长期准备。”
苏晚点头,说谢谢医生,然后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长期准备。她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长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需要离老家更近。意味着她不能一直在上海待下去。意味着二十三楼的那个工位、那些便签条、那杯每天早上放在她桌上的热美式,可能都要重新考虑。
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陆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多久都可以。路上小心”。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条——
“外婆情况稳定了。我再待几天。”
过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
“好。不用着急回来。”
苏晚看着那行字。不用着急回来。她不知道他打出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从她入职第一天到现在,他每一次说“好”,都跟别人说的“好”不一样。别人的“好”是答应,他的“好”是——“我知道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在这里。”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回病房。
第六天,苏晚必须回上海了。新项目的第一阶段方案要交,客户那边的对接人已经催了三次。她走的那天早上,外婆醒着。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用右手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歇一歇,但能自己喝了。
苏晚坐在床边,把外婆的右手握在手心里。
“外婆,我得回去上班了。过几天再回来看你。”
外婆的右眼弯了一下。然后她放下勺子,用右手指了指床头柜的抽屉。苏晚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小包干桂花。用旧报纸包着,系着一根红绳。
“带……走……”外婆说。
苏晚把桂花拿起来。隔着塑料袋,桂花的香气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但她认得这个味道——外婆院子里的桂花,晒干了,收在玻璃罐里,能做桂花糕、桂花酒酿、桂花糖藕。那一罐干桂花能香一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