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落尽的时候,苏晚入职满一年零一个月。
上海的秋天很短。短到桂花从开到落,不过十来天。二十三楼窗外的行道树不是桂花,是法国梧桐。梧桐叶子从边缘开始黄,一点一点往里蔓延,像是秋天在用一支很细的笔慢慢上色。
苏晚每天都会看几眼那排梧桐。她发现梧桐黄得很慢。今天黄一点,明天黄一点,要等到某一天早晨忽然抬头,才发现整棵树都黄透了。然后一阵风来,叶子哗哗地落,铺满整条人行道。
她想起外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桂花不是这样的。桂花是忽然开的。前一天枝头上还是密密匝匝的深绿色叶子,第二天推开窗,整棵树都金灿灿的,像是有人在夜里提着一盏一盏的小灯挂上去。
然后桂花落。也是忽然的。一阵秋风,或者一场秋雨,花就落尽了。地上铺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空气里残留着最后一点香气。
来得快,去得快。
但每年都会来。
苏晚和陆沉的默契,在入职第十三个月的时候,已经不需要言语了。
晨会上,他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接下来的项目重点在哪里。她一个停顿,他就知道她要补充什么数据。方案上她贴的便签条,他从来不用问颜色代表什么。他批注里的每一个问号,她都当作填空题来做。
整个部门都在传他们的关系。但没有人敢当面问。
顾言有一次在茶水间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跟陆总之间那种默契,已经不是‘配合得好’能解释的了。”
苏晚正在接水,手顿了一下。“什么默契?”
“你别装。”顾言靠在门框上,“上次开会,你说到第三页PPT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直接替你翻了页。你连‘下一页’都没说,他就知道你卡在哪里。这不是默契是什么?这是连体婴。”
苏晚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他只是对工作熟悉。”
“他对别人的工作怎么不熟悉?”顾言翻了个白眼,“上次小李汇报到一半卡壳了,陆总就那么看着他。看了一分钟。小李差点当场辞职。”
苏晚没接话。
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苏晚加班到凌晨。
新项目的第一阶段方案要赶在周五前交。她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精神还好。她做事情的时候,身体会忘记疲惫。
陆沉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在工位上。屏幕的蓝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她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累了,但还在撑。
他走过去。
“走了,我送你。”
苏晚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不用了,我自己——”
“走了。”
她没再说什么。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跟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从二十三往下跳,跳得很慢。苏晚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
车里的暖气还是开得很足。苏晚坐在副驾驶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凌晨的上海安静了很多,路上车很少,红绿灯的影子被雨水拉得很长。店铺都关了门,只有便利店的灯箱还亮着,二十四小时,永不熄灭。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苏晚觉得,不说话的时候,他们靠得更近。
不是身体上的近。是那种不用说话也能知道对方在的“近”。车里的沉默不是空白的。它被两个人的呼吸填满了,被暖气烘得很暖,被窗外的路灯照得明明灭灭。
车子停在她小区门口的时候,苏晚没有立刻下车。
“陆总。”
“嗯?”
“谢谢你送我。”
陆沉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映着仪表盘的光,和她的脸。
“苏晚,不用谢。”
他的声音很轻。
“送你回家,是我这一天里最想做的事。”
苏晚低下头。手指在包带上绞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绞紧。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一千句话堵在喉咙里,但没有一句能完整地说出来。
“晚安。”她说。
“晚安。”
苏晚下了车,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陆沉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跟一年前一样。
她转过身,继续走。脚步比一年前稳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