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柬是通过陆沉的秘书转交的。
一张米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烫金的字:谨定于本周六晚六时,寒舍小聚,恭候光临。落款是林知秋。
苏晚收到的时候正在吃午饭。她打开信封,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放下筷子,问顾言:“陆总的母亲请我去家里吃饭,是什么意思?”
顾言差点把饭喷出来。
“你说什么?”
苏晚把卡片递给他看。
顾言看完,表情变得很微妙:“这个……怎么说呢。林教授每年都会请几个她觉得‘不错’的人去家里吃饭。但一般都是公司里的老人,或者陆总父亲那边生意上的朋友。新人被邀请的,你是第一个。”
苏晚把卡片收回来,盯着“恭候光临”四个字,像是盯着一个解不开的数学题。
“你可以不去,”顾言说,“就说有事。”
苏晚没有回应,独自思考了很久。
然后把卡片收进了包里。
周六下午,苏晚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换衣服。
她把衣柜里所有能穿出去的衣服都试了一遍。最后选的是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收腰,裙摆过膝,面料是普通的棉麻混纺,但剪裁不错,穿上显得人很精神。
她又把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卷了发尾,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五岁,皮肤还算好,眼睛还算亮。但如果把她放在陆家那样的环境里——
她把卷发棒放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是去吃饭的。不是去考试。”
然后她拿起包,出门了。
路过一家糕点店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盒桂花糕。
不是上海那种精致的点心,是老家的做法。糯米粉和干桂花一层一层铺上去,蒸出来之后切成菱形块,颜色金黄,闻着有淡淡的桂花香。她找了很久才在点评软件上找到这家店,老板是南方人,做的是她记忆里的味道。
她把桂花糕装进纸盒,用牛皮纸包好,系了一根麻绳。然后深吸一口气,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这里。”她把请柬上的地址递过去。
师傅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苏晚,眼神里有一点惊讶。
那个地址,在上海是有名的。
陆家的别墅比她想象的大,但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
院子里种了很多植物,不是那种修剪得一丝不苟的园艺,而是错落有致地种着桂花、栀子、腊梅,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草本。石板路的两边开着绣球花,蓝紫色的花球沉甸甸地垂着。
苏晚按门铃的时候,手有一点抖。
开门的是林知秋。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起来,耳朵上还是那对珍珠耳钉。看到苏晚,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来了?快进来。”
苏晚把桂花糕递过去:“阿姨,这是我老家的桂花糕,您尝尝。”
林知秋接过来,看了看牛皮纸的包装,又看了看苏晚。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桂花糕,”她说,“我年轻时候在南方吃过一次,后来再没找到那个味道。”
“我老家那边的做法跟上海不太一样,用的是糯米粉,不是面粉。”
林知秋打开纸盒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苏晚的眼睛。
“谢谢你,苏晚。”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不是客套,是真的。
陆振邦是六点半到家的。
他从公司回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看到客厅里坐着的苏晚,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苏晚站起来:“陆总好。”
陆振邦打量了她一眼。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但苏晚觉得那两三秒里自己身上每一个细节都被看透了。
“坐吧。”他说。
然后他上楼换衣服去了,没再多说一个字。
苏晚重新坐下来。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林知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苏晚,你喜欢吃什么菜?我今天做了几个南方的口味,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阿姨,我不挑食的。”
“那就好。”林知秋又缩回厨房里去了。
苏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这栋房子的陈设。沙发是深棕色的皮质,书架上摆着很多书,不全是装饰性的精装本,很多都有翻过的痕迹。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一个她听说过的名字。茶几上放着一碟开心果和一碟桂花糕——是她带来的那盒,已经被拆开摆盘了。
她的桂花糕,被摆在了陆家的茶几上。
苏晚盯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陆沉是最后一个到家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晚正站在书架前看一本门罗的小说。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捧着那本书。
陆沉看到她,眼神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如果不是她一直在注意他,根本不会发现。
“来了?”他说。
“嗯。”
他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托盘里,换了拖鞋,走进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我妈的书。”
“嗯。阿姨说我可以随便看。”
陆沉点了一下头,然后往厨房的方向走去,跟他母亲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苏晚没听清说了什么。
吃饭的时候,苏晚坐在林知秋旁边,陆沉坐在对面。
长方形的餐桌,六把椅子,坐了四个人。陆振邦坐在主位,话不多,但也没有刻意冷落苏晚。他问了她几个问题:在哪里读的书,学的是什么方向,在学校做过什么项目。
苏晚一一回答。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答得很实在。
陆振邦听完,说了一句:“基础不错。”
就四个字。但林知秋在旁边微微笑了一下,给苏晚夹了一块红烧肉。
整顿饭,陆沉没有特别照顾苏晚。
他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跟他父亲聊几句公司的事。但苏晚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的茶杯空了的时候,陆沉会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看一眼。然后过不了多久,林知秋就会拿起茶壶给她续茶。
第一次,苏晚以为是巧合。
第二次,她看到陆沉的目光从她的茶杯上掠过,然后跟林知秋对了一个眼神。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第三次,苏晚把自己的茶杯往桌子里侧挪了挪,假装没注意到。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吃完饭,林知秋拉着苏晚在客厅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