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苏晚平时读什么书。苏晚说最近在读门罗。林知秋眼睛亮了。
“门罗?你喜欢她的哪一篇?”
“《逃离》。”
林知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篇我看过很多遍。每次看都觉得,门罗写的不是逃离,是逃离之后怎么办。”
苏晚愣住了。
她读《逃离》的时候,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林知秋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书卷气,也有一点点看透世事的了然。
“苏晚,你是个聪明姑娘。但有时候太聪明的人,会把自己绕进去。”
苏晚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林知秋没有等她回答。她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苏晚。
“送你的。”
苏晚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丝巾。
真丝的,颜色是淡淡的桂花黄,摸上去像水一样滑。角落里绣着一小枝桂花,针脚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阿姨,这太贵重了——”
“收着吧。”林知秋把盒子往她手里推了推,“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觉得这个颜色适合你。”
苏晚握着那个盒子,手指收紧了。
她说了一声谢谢,声音有一点哑。
苏晚离开陆家的时候,是陆沉送她到门口的。
她换好鞋,跟林知秋和陆振邦道了别,然后走出门。
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伞。
“要下雨了。带着。”
苏晚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确实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谢谢。”
她接过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总。”
“嗯?”
苏晚回过头来。院子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描出一道柔和的光边。
“今天的饭,很好吃,谢谢!”
陆沉看着她。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更深了,像是两口看不到底的井。
“以后不用叫陆总。”
苏晚心跳漏了一拍。
“叫陆沉就行。”
她站在原地,握着那把伞,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好。”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院子,走出那条种满桂花树的巷子,一直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她才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呼出来。
她把丝巾盒子从包里拿出来,打开,那条桂花黄的丝巾静静地躺在里面。
然后她想起了刚才门口的那句话。
"以后不用叫陆总。叫陆沉就行。"
她坐在出租车上,无意识地用指甲一下一下划着包带。
陆沉。
她在心里极轻极快地过了一遍,然后立刻紧闭上嘴唇,像是怕那个名字会自己从喉咙里跑出来似的。她转而死死盯着窗外飞掠的路灯,强迫自己去数经过了几盏。
一、二、三、四、五——
数到九的时候,心乱了一下。
数到十五,才重新数清了。
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手里的丝巾盒子。
她查了价格。
不是当场查的。是回到出租屋之后,她把丝巾放在床上,对着标签上的品牌名,在搜索栏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那一刻,她把手机扣在了床上。
那个数字,是她母亲两个月的工资。
苏晚坐在床边,盯着那条丝巾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丝巾叠好,放回盒子里,打开衣柜,把盒子放在最深处。
不敢戴。
怕弄脏。
那天晚上,苏晚在日记里写道:
"今天去了他家。他妈妈送了我一条丝巾。很贵。贵到我查完价格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害怕。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不是那种明目张胆地看。是很轻的、像是怕被发现的看。我发现了。我每一次都发现了。
他妈妈问我读什么书。我说门罗。她说《逃离》写的不是逃离,是逃离之后怎么办。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逃离之后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送我出来的时候,说'以后不用叫陆总'。
他说'叫陆沉就行'。
我把他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就一遍。然后不敢再念了。"
苏晚合上日记本,关掉台灯。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看不清楚。
她闭上眼睛。
但那条丝巾的颜色,一直在她眼皮后面晃。
桂花黄。
是桂花开了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