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收拾完地上的垃圾之后就往家的方向走。外面还是太冷了,激动劲过去后寒冷扑面而来。
手机上全是大家的新年祝福,回完刚好到居民楼门口。
看到熟悉的建筑群,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东西又蹭蹭蹭冒出来——我今晚要和Endi睡在一起了。同一张床。
虽然都是男生,睡在一起也没什么奇怪的,我还是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我瞟了眼Endi,对方在看手机,脸上很平静。
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在想这件事么?
回到家,奶奶早早就睡了,家里醒着的只有我和Endi。我简单洗漱完僵硬地坐在卧室床边,Endi坐在我身边,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我的房间算得上干净,因为东西不多,能看到的基本是书,桌子上摆着一摞书,地上也是。一张用相框框起来的合照就立在桌子上那摞书旁边,是我十岁那年和爷爷奶奶一起拍的。
“要睡觉么?”Endi身上就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领口处刚好露出锁骨,这人的表情太纯了,对自己领口的敞开度无知无觉,
靠……
我瞥了眼就收回视线。
他还真是的。
我卧室的床不小,躺两个人足够,甚至绰绰有余。但问题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和别人一起挤过一张床睡觉了,我竟生出一丝犹豫,犹豫中带着一点期待。
期待?
到底在期待什么?!
Endi轻笑一声,扯了扯我的衣角,重复一遍:“要不要睡觉?”
在自己家的人是我自己,Endi比我从容是为什么!
我闭了闭眼,事到如今只好接受了:“……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那种相亲相来的对象,见过一次见面就结婚,没怎么注意过对方的长相,结果新婚当晚才发现对方竟然这么帅。莫名看对眼之后产生的羞涩——羞涩的是我!
我摁灭灯的开关,卧室陷入黑暗,我感受到Endi躺下了。我同手同脚地上床,绷着神经四肢僵硬地在他身边躺下。
紧接着,Endi翻身,左手刚好碰到我的腰。我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动都不敢动,下意识顿住呼吸。
他应该只是不小心吧……?
我迟疑片刻,转过头对上了Endi的眼睛,他的眸子很深邃,在黑夜里看着容易陷进去。半晌后,他眉眼逐渐染上笑意,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要说晚安吗?”
没来由的,我想起朋友曾经在我面前念过的一句文案“晚安只对喜欢的人说”。
我知道这是文案,听听而已。此刻看着Endi,我莫名其妙同意了这句话。
“晚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Endi。”
“嗯,晚安,要睡个好觉。”
话是这样说,我闭眼过去半小时仍然没有睡着,脑子清晰得很。一想到Endi就躺在我身边,我先是不可置信,再到心脏悸动。
时间又过去了半小时,Endi的呼吸很平稳,是睡着了吧。
我试探着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紧闭着,嘴角也没有笑。
我翻过身,直勾勾打量Endi的睡颜。
怎么会有人好看成这样?
正想着,我眼尖注意到Endi的嘴角好像小幅度扬了一下,接着他睁开了眼睛,带着慵懒的嗓音打趣我:“不睡觉就是为了看我?”
太懵了,以至于我和他对视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回了神。
“……”我瞪大了双眼,脸又红了,抱着被子立马坐起来往后挪了挪,一副受惊的样子,不敢置信。
他装睡!!
他竟然装睡!
Endi身上的被子被我拽走了,幸好卧室开了暖气。他跟着坐起来,漆黑的卧室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却觉得他在笑。
“……你不也没睡?”我抢先开口,怕他再乱说什么,“而且我没睡不是因为想看你。”
Endi意味不明地拉长嗓子“哦”了一声,他没说别的,然而我读出来了他想说的话——“那就是在想我”。
“………”
天啊,怎么会这样!
几秒后,他回到我的问题:“床上全是你的味道,我闭上眼就会想到你,所以没睡着。”
“?”
他这么直接就说出来了吗!?
都不带修饰一下??
我把脸埋进被子里,不敢面对Endi。我莫名其妙闻了闻,没闻出来有什么味道,不清楚是不是自己闻多了免疫了。最令人奇怪的是,只要太阳够好,奶奶都会把被子拿出去晒晒,就算有味道,也是太阳晒过的味道吧?
都怪Endi……
我动了动手指,把脸埋得更深一点。
“睡不着吗?”Endi放轻语调,没了那股不正经的味道。
我没抬起头,就这么“嗯”了一声。
“睡不着就不要硬睡了,等到有困意的时候再睡吧。”
“好。”
我放下被子,把拽过来的一半分给他,去按了灯的开关。灯光不算很亮,对于在黑暗里适应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我们来说,还是不可否认地被刺到眼睛。
适应光亮后我看到Endi还是领口大开的样子。
简直没眼看。
我看到手机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了,除了做题会写到这个点之外,我从来没这么晚没睡着觉过。
我忽然开始考虑要不要写作业。
不过突然在Endi面前写起作业,也有够好笑的,试想了一下画面——算了吧,不写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盯着我桌子上的合照。
我顺着看过去,又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好几声狗吠,我骤然想起Endi养的金毛。不知道卯时现在怎么样了,自从上次离开Endi家之后,就一直没去过。
“你把卯时留在家,它会不会被外面的鞭炮声吓到?”我问。
Endi挪视线到我脸上,“不会吧,它胆挺大的。那边放烟花的概率并不是很大,吓不着它。”
“好像也是。”
我没养过什么宠物,见过的只有过年亲戚送来的一只活鸡。以我的抚养能力,要是去养了什么宠物,怕是会养不活,我连植物都会养死。
我坐在床尾,扭头盯着那张合照,忽然想起Endi从进门开始一直没问过我为什么家里只有奶奶在家。只要我不说,他就不会问,主动权从始至终都在我这里。我有权选择说或不说。
他的行事态度戳到了我的心脏。
他从来不会表露会让我难堪的话语和目光,视线不乱看,集中在我身上。
夜晚会使人变得感触是真的。
寂静的世界好似只剩下我们俩,整个居民楼,唯有我们卧室的灯还亮着。
片刻后,我把照片拿过来,擦了擦上面的灰。Endi过来坐在我旁边,看着我。
“这是我十岁那年和爷爷奶奶的合照。”我解释,“我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
Endi神情温和,望着照片中的人,“你小时候也挺可爱的。”
我被他的话哽住话语。这人怎么时而正经时而不正经的?
“我爷爷在今——”我猛然停住话脚,意识到现在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天了,堪堪改口:“——在去年高一期末前离世了。”
Endi没有说话,注视起我。
我表情变得有点痛苦,我以为我能走出来了,没想到还是没能完全摆脱,想起来还是会难过。
“会让你经历二次创伤的话,可以不告诉我的。”Endi和我说,“你的感受最重要。”
我对Endi笑了一下,“没关系,我觉得我可以说。”
人和人之间遵循平等,Endi之前和我说过自己的过往,我也可以说。
不记得在哪看过的一句话,大概是说,只要你能把自己的感受描述出来,或者把它冠名,那你就能控制住它了。痛苦憋在心底会越变越大,直到心里受不了,转化为身体上的疾病。
说出口会稀释掉。
我可以说。
我能够说。
“好。”Endi很认真,就像他说过的那样,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
我告诉他,我的爷爷是在雨天出车祸离世的,他行车规范,是开车的人不注意看红绿灯,闯了红灯,导致的交通意外。
我知道这个消息前正在学校的图书馆自习,朋友急匆匆赶过来让我去找班主任。班主任的话语很委婉,她说我家里出事了,要给我批假回去。我在假条上签字的手都是抖的,那还是我第一次把字写得如此难看。
我给奶奶打了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说她现在在市人民医院,爷爷的情况很不好,让我快点过来。
记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了,愣在原地,无法做出反应。回过神我接过班主任的请假条朝校门口狂奔。那天晚上雨刚停,地上全是积水,我不小心摔了一跤,顾不上身上又湿又痛,爬起来就继续跑。
我把请假条塞到保安手里就跑出去,打了一辆车,请求师傅开快点。
学校和市人民医院的距离有点远,一般过去要四十分钟,我愣是在二十分钟之内赶到了。可惜我还是晚了一点,我到医院的时候,爷爷已经走了,他的最后一面我没能见上。我失魂落魄地靠着墙壁发呆,奶奶一看我衣服是湿的,手臂上还有擦伤,眼眶更湿润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我。
当时在场的还有那位肇事者,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脸上和手臂上流着血,不过伤口并不大,简单处理就能解决。和我爷爷比起来,简直无足轻重。我死死瞪着他,握紧拳头朝他的脸挥了过去——我用了十成力,差点把他的一颗牙齿打掉。我又挥了一拳,那颗摇摇欲坠的牙齿终于掉在地上。他吐出一口血水,作势要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