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并没有成功,因为警察来了。
具体的情况我想不起来了,反正肇事者给我们赔了将近百万。
要钱有什么用?钱能换回我爷爷吗?
我想起诉他,打官司。奶奶劝我说算了吧。
算了吧,闹到最后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我爷爷生前是个好人,助人为乐,对谁都是平易近人。他对我很好,出去回来都会给我带吃的。你说他做了这么多好事,难道功德不应该是很圆满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我不知道,我想不明白。那两天我陷入极度痛苦的境地无法自拔。回到学校的时候,精神状态非常堪忧,又碰上期末考,濒临崩溃的精神最后导致我考崩了——可以考到六百五往上的我,最后只考了四百来分。
高中时期最重要的就是成绩,我视自己如成绩为一切,成绩出来之后,那段时间几乎天天在怀疑自己的能力。考完期末考会上一两周的课才放假,荣誉榜照常更新,而榜上不再出现我的名字。我路过那里总会心悸,呼吸困难。班主任约谈了我,她说我精神压力太大了,要我在家好好休息。
于是,我在正式放暑假前一周被班主任批假回家了。我一闲下来脑子里就是爷爷的去世,和考坏的成绩。双重压力下,我萌生了轻生的念头,我也的确这么做了。
我是学生物的,知道划哪里容易大出血,会休克和死亡。我买了刀片,做了准备,但我并没有成功——奶奶出门的时候忘记把门锁上,楼上的小孩端着刚烤出来的饼干过来找我。
于是他发现我在用刀片划手腕,地上全是血红色的液体。他被吓哭了,手一松,饼干打翻在地,碎了满地渣,他求我不要继续下去。
我至今还记得他跪在我身边用纸巾帮我按着伤口止血,一边哭一边说:“哥哥,你流了好多血啊,你不要睡着好不好?我去叫妈妈,你等我一下好不好?哥哥你不要睡。”
后来我晕过去了,再醒来就是医院,身边是奶奶。她握着我的手哭,我觉得她一下子就老了特别多,以前她精力充沛,可以带着我走几公里去赶集。爷爷去世到我的想不开,使她的精神面貌直线下降,她对我说分数总归比不上人的生命。
恢复好后我看了心理医生,吃了半个月的药,后面我不愿再复查,我说我能自己控制,不会再做出那种事情了。
看医生的费用太高,药物的价格也不便宜,我也不觉得自己有病。与其花这种钱,不如留着。我跟奶奶发誓以后会好好的,她只有我了,我不能再出事。
整个暑假,是我最浑浑噩噩的状态。
严重到一闭上眼就是糟糕的成绩,和医院冰冷的空调。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渐渐逃离怪圈,我记得有那么一阵子朋友过来找我玩,逗我开心。在我眼里,他一直挺聪明的,也好面子,现在甘愿放下一切给我跳滑稽的舞逗我笑。
淡忘过去是一件费功夫的事情,高二开学我才好转。大概是有事情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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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i的表情很复杂,看起来要哭了。
“干嘛啊……”我把照片放好,盯着他充满苦涩的眼睛,“我现在好了啊,你不要这样看我。”
他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用充满难捱情绪的眸子看我,“痛吗?”
当时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痛吗?怕吗?
我愣住了,我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我的。
我好像也快要哭了。
“早就不记得了。”我捏着袖子,装作轻松地笑笑。
Endi抹了一下眼角,“没关系,以后不会再痛了。”
他的表情我读不懂,我没见过这样的表情。他的眼眶是红的,里面可以称之为“心疼”的东西在流转。
“你为什么是这个表情呢?”我问。
他摇头,没有回答。
他明明知道,只是没有告诉我。
气氛太沉重了,几乎要凝固下来。话一旦开了头,憋了那么久的话一旦开了头,不说完是很不好受的。
我又扯了点小时候的事情,在我看来小时候的事情可以算得上轻松很多的。也许是经过了漫长的黑夜白天,才变得不轻不重。
我还存着我爸妈的结婚照,他们想撕毁的那天,我偷偷藏起来了。
我翻出来给Endi看,上面的主人公脸上带着虚伪的微笑,没有人笑得轻松。
我和Endi说,我爸和我妈是在高中认识的,那会儿他们谈了恋爱,是彼此的初恋。在高考前分了手,因为我爸不想耽误我妈的前途,他深知自己不会去读大学,而我妈,她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我妈姓常,她没和我爸离婚之前,我爸称她为“常女士”。
这位女士的家庭条件算不上很好,她是家里最大的,有个弟弟妹妹。她的父母,也就是我的外公外婆,思想观念是传统的重男轻女,在他们眼里女人是要结婚生子的,读书没用。常女士和他们大吵了一架,高中时被断了学费和生活费逼迫她退学,她没有妥协,而是半工半读供自己上学。
在家庭、学费和学习的三重折磨下,学习不错的她,高考还是失利了,差一点摸到本科线。班主任劝她复读,只上专科太可惜了。常女士已经经不起复读的折腾,抹干眼泪果断选择了离家一千多公里外的专科院校。
常女士是他们学校里最努力的,拿了很多奖学金。
人们总说,只要熬过了一点苦难,就会好起来的。常女士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没想到上天接二连三地跟她开玩笑。她父母作妖,管她要钱,要她还小时候抚养她长大的钱,还做了个账单明细。
各方面的压力下,常女士同时期的专升本考试,也因此考砸了。她迅速收拾好心情,在毕业后找了份好工作,实习期快结束,就要转正。父母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她的住址,跟着她去了公司,在许多同事面前,指责常女士是白眼狼,闹得公司上上下下的员工都知道了这件事。
后来实习期结束,她没能转正——她的工作能力比同期进来的人都要出色,但老板还是把她给辞退了。
常女士明白,如果自己不按他们的想法去做,他们永远都不会罢休。于是她被迫妥协了,和我爸结了婚。
我爸觉得对不起常女士,他知道我妈很要强,不可能囿于家庭的柴米油盐。所以在我周岁时,瞒着所有人让我妈出去追求梦想。我爸无数次和我说过我妈是有苦衷的,要我不要怪她。
后来我六岁了,常女士跟我爸说自己想出国。我爸很吃惊,虽然不舍,但也支持。为了能彻底摆脱困境,他选择了和我妈离婚,让我妈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登机前,我妈把自己在外面找好的住址发给我爸,说要是想找她了,就可以按照这个地址过来。
我记得很清楚,爸妈离婚那天,我外公外婆过来闹过,但我爸对我妈的行踪闭口不谈,声称不知道。后来他把我丢给了爷爷奶奶,自己离开了这个支离破碎的家。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任凭大家怪他骂他。
爷爷是一个和蔼可亲的人,在我爸毅然决然离开时,他发了唯一一个脾气,问我爸值得吗?这样做的代价你能承担吗?我爸没回答。
沉默就是他的回答,他能,也不能。
这些事情是我从爷爷奶奶,和以往我父母的共友口中听到的。我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他们都挺可悲的,一开始我恨他们,恨他们对我不公平。上初中知道事情的原委就恨不起来了,更多的是可悲。
小时候的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结婚,为什么要丢下了我,原来都是身不由己。
六岁前,父母在身边,我们住在老城区的边缘,他们对我不算好也不算坏,至少会关心我,问我有没有想要的东西。妈妈出去工作,爸爸在家周边卖小吃,我经常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看书和发呆。楼下的小朋友都互相认识,我没办法和他们玩到一起,只能通过阳台看他们吵嚷。
我妈对我很好,我分不清她爱不爱我,大家都说没有母亲会不爱自己的孩子,可我觉得她的爱是复杂的,她爱我爱得痛苦,所以她选择了放弃。
我的童年时光像晒不干的毛巾,永远是潮湿的,上面还带着霉菌。
不止我,是当年的所有人。
我爷爷奶奶的思想观念比我外公外婆好,养出了有责任心的我爸,我这个爸爸放荡不羁爱自由,唯独对待感情专一的要命。他觉得有时候爱不是一定要在一起,爱也可以是放手,是成全。
可我的苦难也是实打实存在的,小学被他人嘲笑没有父母,我就和他们打架,身上经常挂伤,一周被叫了不下五次家长。直到小学毕业。上初中时性格变得不冷不热,和谁都能说话,但没有可以谈聊的朋友。
这就是苦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处。我妈离开了这里,迎来了新生,我爸爱她,扛下了所有。
那一天,都有人都变了。
分崩离析也不过一瞬之间。
这些事情,已经染上了浓重的年代感,我能想起来的只有一些碎片。
我认为它所包含的比我说出来的更难捱,我那会儿的年纪不过才六岁,懂的并不多。
……
我问Endi:“你说,人的一生,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苦难呢?”
我没有觉得伤心,因为这些事过去了挺多年的,久得只剩下那点东西了,记忆中的人事物早就变了。
我想不明白,每个人的人生轨迹不同,有的人顺风顺水,得到上天眷顾,有人活得痛不欲生,为了家庭只能咬咬牙坚持。
从来没有公平可言。
Endi没有立刻回答,他倾身抱住我。该哭的是我才对,他自己倒是绷不住了。我从来没见Endi哭过,他在说自己的过往都没哭,为什么听到我的经历会流泪呢?
“苦难都会过去的。”他说,“都会过去的。”
是吧,都会过去的。
再坏也不会坏到哪里去了。
抱点希望吧。
我拍了拍Endi的背,安抚他。
“其实……在你认识我之前,我就已经认识你了。”Endi还是在抱我,他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地响,“你跟我一样,是在年级荣誉榜上的年级前列。我第一次看荣誉榜的时候一下子就记住了你的脸。后来没想到会那么巧,考试前我在自习室借了你的东西,歪打正着地和你接触了。你应该不记得我们是在同一个考场考试了,高一期末考你坐在我左前方,我注意到你考试的过程中状态不对。后来我偷偷去打听你,别人说你心情不好回家了,我担心你会不会发生什么,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去问你们班主任,她说你近期经历得太多了,过得好苦。”
我怔住了,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
更不会想到有人会这么在意我。
“我有想过会糟糕,没想过会是这样的。”他松开我,毫不避讳地在我面前擦眼泪,“一开始没发生过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想认识你是想和你一起比成绩。后来想认识你是不想让你一直处于淡淡的痛苦中,所以我主动和你说话,给你送礼物。平安符就是想你一直平安健康。”
Endi说:“Salet,你真的已经够好了。”
我盯着他的脸,没有摆出表情,我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背后的一切。
原来是这样……
我就说为什么会有人一上来就对我这样好,为什么主动找我说话,为什么送我平安符。
原来是这样吗。
本来没想哭的,我好像接触到了真心,被名为真心的东西烫到。
我的眼泪在眼角滑落。
奇怪,我是在哭吗?
我是在哭吧。
“你对我太好了Endi,你可以不用这么做的。”我开始后悔跟他说这些,同时我也很庆幸自己说出口了,这样我就知道了很多秘密。
Endi扯着自己的袖子给我擦泪,“可我就是想这么做。”
我好像真的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人。
没错,就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