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从鱼肚白里透出第一缕淡金色的光,照在巷子尽头那堵老墙上,把墙头枯草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槐树光秃秃的枝丫被染成很淡的橘色,像一幅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素描。
林听风站起来,膝盖上的槐叶碎屑簌簌落下去。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灰蓝色的毛线在晨光里变成一种近乎于银的浅灰。他看着她拉围巾的动作——手指捏住围巾边缘,往上提,在下巴处按了一下。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只是手指比那时候更瘦了,指关节的轮廓隔着皮肤清晰可见。
“我该走了。陆星辰在等我。”
他点了点头。
酒馆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老板娘趴在吧台上睡着了,头枕着手臂,围裙还系着,抹布搭在水槽边缘。宋晓然和顾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大概更早一些,她靠在顾深肩膀上,顾深把她扶出去的时候,她的高跟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琴键上最右边那个音。许知意和丈夫也走了,桌上那枚五毛硬币被许知意带走了,杯盘都收干净了,白色一次性桌布上只剩几团被啤酒洇湿的痕迹。
他们站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她下一级,他上一级。她的头顶刚到他的下巴,和高一开学第一天他坐在她右边时一模一样。晨光从巷口漫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酒馆的玻璃门上——她的影子瘦,他的影子高。两个影子在蒙着水雾的玻璃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她的,哪一部分是他的。
他走下台阶,站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他伸出手,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很轻,像高二那个雨夜她在ICU门口碰他手背那样轻。她的手指在他指尖下微微蜷了一下,和高三那年雨夜他握住她手时一模一样。那一次他握住了,她抽走了。这一次他只是碰了碰。
“听风的。如果有下辈子——我先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深处直接送出来的。晨光落在他眉峰旁边那道纹上,把纹路照成一道很淡的金色。眼眶是红的,从昨晚到现在没有褪过,但他在笑。不是被尺子量过的笑,是更小的、更淡的那种。和高一篮球赛进球时一样,和高三她物理考了七十六分那天他在教室门口说“七十六”时一样。他把所有的笑都收敛了,只给出必要的分量,但这个笑没有收敛住——从嘴角自己跑出来的,像冬天结束时第一棵从土里钻出来的草芽。
她看着他的眼睛。眉毛里那颗痣还在,晨光把它染成很淡的棕色。眼睛里那一点红血丝被光一照反而更清楚了,从眼角往瞳仁蔓延,像地图上那些从来没有被命名过的、独自流淌了很多年的河流。她把这些河流的走向记住了。
“好。”
一个字。和高一她写“谢谢”他回“要”一样,和高三她写“竞赛加油”他回“好”一样。她把他在纸条上写给她的那个字还给了他。她转身走下台阶,白色平底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一步,一步。围巾尾端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灰蓝色的,针脚不平,一头宽一头窄。
走到巷子中间,她停住了。晨光从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发尾的自然卷被光染成一种很深的栗色。她回过头。
他站在酒馆门口的台阶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高一开学第一天,他从后门走进来,也是这样的逆光。那时候她低着头假装看课程表,其实余光里全是他。现在她站在巷子中间回过头,光明正大地看他。他冲她挥了挥手——右手举起来,手指微微张开,在空气里轻轻晃了一下。和高一篮球赛他从球场上走下来冲看台挥手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的手更用力,五指并拢,像在抓什么。现在他的手松开了。
她把他的这个手势记住了。转身,继续往前走。帆布鞋——不对,白色平底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一步一步。走到巷口,拐过那堵老墙,不见了。墙头枯草的影子在她身后轻轻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