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年六月回来摘一片叶子。摘了十年。”
“十片。”
“都留着吗。”
“留着。夹在物理课本里。电磁感应那一章。”
她把那三片碎片拢在一起,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五毛硬币,把碎片和硬币并排放在掌心里。碎片很轻,硬币很重。他的手伸过来,把她的手合上了。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掌背,温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她的手背,从她的手背渗进掌心,把碎片和硬币一起捂暖了。
“那片叶子,你许的愿是什么。”她问。
他把手从她手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今晚刚摘的那片嫩绿色香樟叶,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他的笔迹:“希望听风的考上最好的大学。然后我跟着去。”她盯着那行字。高二那年香樟树下,他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说“听说把香樟叶夹进书里,许的愿会实现”。她在叶子背面写了“我希望沈渡川永远不要挨打”,他在叶子正面写了这个。他把愿望写在正面,她写在背面。两行字在同一片叶子上,却从来没有同时被看见过。
她把嫩绿色叶子翻过来,正面他的愿望,背面空白。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透明圆珠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很小的,挤在叶脉之间——“你跟着来了。十七站。我数过。”写完之后把笔帽盖上,把叶子递还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着背面她刚写的那行字。月光把她的字照成一道一道极淡的蓝色阴影,墨水还没有完全干,在叶脉的蜡质层上微微反光。他把叶子握在掌心里。
“林听风。”
“嗯。”
“我跟着来了。但你没有等我。”
她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和她一样,把所有的眼泪都咽成了别的什么——咽成铁盒子里那枚边缘有划痕的硬币,咽成旧手机里那条存了十二年的草稿短信,咽成课桌左下角她从来不知道的刻痕,咽成每年六月摘一片香樟叶夹进物理课本里的习惯,咽成今晚蹲在槐树下用手指拂掉水泥碎屑的动作。她把那些咽下去的东西一件一件数过来。
“我等过。从高一等到高三,从高三等到大四,从大四等到二十六岁。”
她把那枚五毛硬币举到他眼前。“这枚硬币,你放在槐树下铁盒子里的。我拿了。摸了十年。从金色摸到发白。”
他把硬币从她指间接过去,举到月光下。币面菊花图案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剩一朵很淡很淡的金色轮廓。边缘薄得几乎透明,像一滴被压扁的、永远不会干的眼泪。他把它握在掌心里,然后伸出手,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拿起来。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他把那枚五毛硬币放回她掌心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你留着。”
他松开手。她的手握成了拳头,硬币在掌心里硌着掌纹。他把那两片香樟叶——深褐色的和嫩绿色的——并排放在掌心里,一片正面写着“我走一遍。十七站。你不在”和“另一半我帮你实现”,一片正面写着他高二许的愿,背面她刚写的“你跟着来了。十七站。我数过”。他把两片叶子叠在一起放进口袋里,左边,靠近心脏的位置。
槐树的影子在他们脚边轻轻晃动。远处巷口收摊的人已经走了,铁皮炉子被拖走之后地面上剩下一小堆炉灰。月光照在那堆炉灰上,把灰白色的粉末照成一片很淡很淡的银色,像一小片被遗忘的雪。
“天快亮了。”她说。
他抬起头。东边的天际线正在从灰蓝色变成很淡很淡的鱼肚白。十月的天亮得比夏天晚,但那层光已经在往天空深处渗透了,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里,从中心往边缘慢慢洇开。
她站起来,膝盖上的槐叶碎屑落下去,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落在水泥围栏那半圈铁皮盒子压出的凹痕旁边。他也站起来。他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种很淡的灰金色。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晨光里变成一道剪影。她的脸被照亮了,颧骨上昨晚流泪的痕迹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极细的、亮晶晶的盐渍。他伸出手,用拇指把那道盐渍擦掉了。她的皮肤在他指腹下微微发凉。
他收回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