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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婚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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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岁那年冬天,林听风和陆星辰搬进了那套小两居。租房合同签了两年,房东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把钥匙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说“上一个租户把墙弄脏了,我重新粉刷过”。林听风走进去,客厅墙壁是新刷的乳白色,散发着很淡的石灰味道。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一天里只有正午那半小时能有阳光从对面楼顶和侧墙的夹缝里照进来。她把母亲的水杯放在窗台上。杯沿上那道口红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对着光也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陆星辰把绿萝从旧公寓搬过来,放在水杯旁边。藤蔓垂下来,一直垂到地板上。他每周浇一次水,用那只杯子。拇指从来不碰杯沿。

他们的生活很安静。早上七点,陆星辰先起床。他动作很轻,但林听风还是会被他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弄醒。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底,溅开,汇成漩涡流走。她躺在床上听那个声音,等他洗完脸回来。他推开门,看见她睁着眼睛,说“吵醒你了”。她说“没有”。他把她的拖鞋从床尾拿到床边,摆正。她穿鞋的时候,他去厨房热牛奶。

早餐是牛奶、馒头、一碟咸菜。馒头是楼下便利店买的,不是她高中吃的那个味道,更松软,没有麦子的甜味。她掰开泡进牛奶里,等吸饱了变软了再吃。和高中一模一样。陆星辰坐在对面,把自己那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她接过来,没有说话。他把咸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她洗碗,他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地响,抹布在桌面上画着圆弧。他们在这两种声音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然后一起出门。他往东去地铁站,她往西去出版社。走到小区门口,他把她围巾往上拉了拉——灰蓝色的,母亲织的那条,针脚不平,一头宽一头窄。她把围巾尾端握在手里。“晚上想吃什么。”他问。“随便。”他说“好”。然后他们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在地铁站入口越来越小,深灰色羽绒服,领口竖着。他没有回头。

她转身继续走。北方的冬天,风从楼宇之间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他们的婚姻像那条围巾——针脚不平,一头宽一头窄,但是暖的。陆星辰对她很好,好到她有时候觉得自己不配。不是那种惊天动地的好,是每天都一样的好。早上热牛奶,晚上把拖鞋摆正,周末把绿萝的叶子一片一片擦干净。他擦叶子的时候很专注,眉毛微微皱着,和她大一文学理论课第一次看见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有一次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擦叶子,看了很久。他擦完最后一片,直起身,看见她站在那里,笑了一下。“怎么了?”她说“没什么”。他走过来把她的围裙带子重新系了系——系带松了,垂在腰后。他系得很紧。

她很少提起高中。很少想起。不是刻意不想,是日子太满了。上班、下班、做饭、洗碗、洗衣服、给绿萝浇水、陪陆星辰去超市买菜。他推着购物车,她把东西从货架上一件一件拿下来放进车里。西红柿、鸡蛋、面条、酱油。他拿起一瓶老抽看了看配料表放回去,拿起另一瓶比对了一下价格放回去,最后拿了最便宜的那瓶。和高三食堂里她把红烧肉的钱在心里算了一遍又一遍一样。她看着他弯腰把酱油瓶放进购物车底层的动作,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虎口处有一道划痕——前两天修水管时被生锈的铁箍划的,结了痂,暗红色的。她把目光收回来。

但每年三月十七日,母亲忌日,她会一个人去天台站一会儿。天台在顶楼,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风很大,北方的三月还是冬天,风从天台边缘灌上来,把她头发吹散。围巾尾端在风里剧烈地晃动,像一只被抓住又拼命想飞走的鸟的翅膀。她站在天台边缘,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两枚硬币。一枚一块的,边缘有划痕。一枚五毛的,磨圆了。她把它们握在掌心里。看远处的楼群,看灰白色的天空,看三环上像血管一样缓慢流动的车流。站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去。

陆星辰从来不问她在天台想什么。他知道。每年三月十七日,他会比平时更安静。早上热牛奶的时候多放一勺糖,她喝出来,没说。晚上把拖鞋摆正之后,会把她的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她枕头旁边。她洗完澡出来,看见围巾叠得整整齐齐,针脚不平的那头被他抚平了,虽然抚不平。她坐在床边把围巾握在手里,毛线在指腹下有一种粗糙的暖意。他躺在旁边,背对着她,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假装。她把围巾放回枕头旁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们的卧室很小,放下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就没有多余的地方了。衣柜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木质,柜门关不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她从那条缝里能看见自己的校服——不对,不是校服,是出版社年会发的文化衫,藏蓝色的,叠好了放在最上层。她把衣柜门推了一下,合上了。过了一会儿它自己又弹开了。

她很少想起沈渡川。很少。只是偶尔。比如陆星辰把牛肉夹到她碗里的时候,她会想起另一个人把红烧肉推过来,说“吃不完”,耳廓红着。比如陆星辰蹲在地上修拉链的时候,她会想起另一个人蹲在香樟树下,把她的五毛硬币放在掌心里。比如每年第一场雪的时候,她会想起另一个人发来的照片——A大的雪,实验楼门口那棵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一小撮雪。比如每天傍晚六点,她会想起另一个人从高三到大四,每天这个时间给她写信。二十一封。她把那些信按日期排好,装在铁盒子里。铁盒子放在衣柜最下层,压在冬天的棉被底下。

她没有再打开过那个铁盒子。但她知道它在。棉被上面压着陆星辰的羽绒服,羽绒服上面放着他给她买的暖水袋。一层一层。她把铁盒子压在最下面。不是不想打开,是怕打开之后,那些信会像绿萝的藤蔓一样从盒子里长出来,爬满整个房间。她已经没有地方放那些藤蔓了。窗台上那盆绿萝就够了。

陆星辰知道那个铁盒子的存在。他没有问过。有一次他帮她换衣柜的合页,把柜门卸下来,棉被搬出来,羽绒服搬出来,暖水袋拿开。铁盒子露出来了。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螺丝刀。盯着那个铁盒子看了一会儿。草莓图案,褪色了大半。然后他把铁盒子往旁边挪了挪,继续换合页。换好了,把暖水袋放回去,羽绒服放回去,棉被放回去。关上柜门。门还是关不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他没有再修。

那天晚上他躺在她旁边,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她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手环在他腰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短。然后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很暖,她的手是凉的。他握了很久,把她的手握暖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她也没有说。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握着她的手上。他们就这样睡着了。

沈渡川二十六岁到三十岁,是一个人过的。公寓是公司附近那套,一居室,不大。窗台上他妈送的绿萝还在,叶子油绿油绿的,垂下来一直垂到地板上。他每周浇一次水,拇指从来不碰叶片——不是刻意的,是习惯了不碰那些容易受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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