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父亲的公司从房地产转到了科技投资。做得很好。财经杂志第二次来采访的时候,摄影师还是上次那个。拍完封面,摄影师收拾器材,说“沈总,您比上次瘦了”。他说“是吗”。摄影师说“上次您穿这件西装,肩线是正好的,现在有点往下塌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西装确实大了一点。他没有注意到。
每天下班之后,他回到公寓。把西装脱下来挂进衣柜,换上灰色卫衣。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铁盒子。盖子上的城堡图案已经完全磨没了,只剩一块模糊的银色。他从最上面拿起那枚一块钱硬币,边缘有划痕的。握在掌心里。硬币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边缘那道划痕更深了,深到指甲能嵌进去。他有时候会把拇指指甲卡进去轻轻按一下,疼。然后松开。像高二楼梯间里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一样。像高三雨夜ICU门口她把手抽走时他的手指追了一下又收回来一样。他把这些动作重复了十年,把一枚硬币的边缘从锋利摸到圆润,从圆润摸到深陷。他不打算停。
每年六月,他回一趟A市。一中,香樟树下。树冠一年比一年大了,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他摘一片叶子,嫩绿色的,叶柄处带着树液的湿意。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杆磨掉漆的黑色中性笔,在叶子背面写一个数字——不是日期,是年份。2014。2015。2016。写到2024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十年了。他把叶子夹进物理课本里,电磁感应那一章。课本越来越厚,叶子越来越多。深褐色的、浅褐色的、半绿半黄的,叠在一起。最老的那几片碎成了几块,叶脉还连着,他用透明胶把它们粘好。透明胶也发黄了。
他办公室抽屉里锁着那封她高二写的信。信封上“沈渡川收”三个字,她的笔迹,小的,挤的。他没有再打开过,但他知道里面每一行字。从“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到“我已经欠了你一整个高一”。她把“欠”字写得很用力,纸背凸起的笔画最深。他把那个字的触感记住了。和那枚硬币边缘的划痕一样,和课桌左下角他刻的“听风的”一样。都是凹下去的。
他偶尔会碰见陆星辰的消息。不是刻意的,是财经新闻有时候会报道他投资的项目,合作方的名单里出现过陆星辰所在的广告公司。那个名字排在供应商列表的中间偏后,很不起眼。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过一页。纸张哗啦响了一声。
他从来没有拨过那个号码。旧手机里存着的,备注名“听风的”。顾深把旧手机挖出来之后他给手机充了电,开机,把那条草稿短信又看了一遍。“听风的,我想你了。”日期:高二那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他把这行字抄在一张纸条上,折好,和那些草稿纸放在一起。他没有删掉那条草稿,也没有发送。它躺在旧手机里,电池早就没电了,屏幕暗着。他把旧手机锁在抽屉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他的生活就是这样。公司、公寓、绿萝、铁盒子、硬币、香樟叶、旧手机。每年三月十七日,他会去花店买一束白色洋桔梗,放在阳台上。不为什么。放一天,然后收起来。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卷,像被火烧过的纸边。他把那些花瓣夹进书里,和香樟叶放在一起。
他没有再恋爱。不是刻意不恋爱,是不知道怎么开始。高一开学第一天,他坐在她旁边,她说了三个字“林听风”,声音很低。他把那三个字记住了。后来他记住的东西越来越多——她袖口的线头,她画对的磁感线方向,她虎口处干裂的伤口,她把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又慢慢解开的过程。他把它们全记住了。脑子里没有多余的地方放别人。
他妈周敏来看过他几次。每次来都带一饭盒红烧肉,装在塑料袋里,还是温的。他坐在餐桌旁边吃,他妈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吃到一半,放下筷子。“妈。”“嗯。”“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拦着他。”他妈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藤蔓从窗台垂到地板,又沿着墙往上爬了一小截。她看了很久。
“我怕。”
他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继续吃。红烧肉凉了,肥肉凝成白色的冻,嚼在嘴里有一点腻。他咽下去了。他妈没有再说话,站起来把他吃空的饭盒收走,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他坐在餐桌旁边,听见他妈洗碗的声音。水流砸在不锈钢水槽底,溅开,汇成漩涡流走。和很多年前皮带落下来时抽油烟机轰轰响着的声音一样。她那时候在厨房里,门关着。她在里面,他在外面。他们隔着一扇门,各自怕着同一个人。
现在那个人老了,皮带挂在衣柜最里面,落了灰。阳台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沈建国蹲在花盆前面拔杂草,头发白了,手也抖了。他有时候会叫沈渡川帮忙把君子兰的花盆挪个位置——阳光的方向变了,叶子往一边歪。沈渡川蹲下来,把花盆转了半圈。父子俩的手同时扶在盆沿上。沈建国的手背上有老年斑了,褐色的,边缘模糊,像被水泡过的信纸边缘。沈渡川的手背还很光滑,但虎口处有握笔磨出的茧,中指第一关节侧面有做实验记数据磨出的茧。两双手挨在一起,没有碰到。挪完花盆,沈建国说“行了”。沈渡川站起来,走回屋里。
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为什么。皮带已经落过了,答案不重要了。他只是每年六月回一中摘一片香樟叶。在叶子背面写年份,夹进物理课本里。电磁感应那一章,右手定则。她把磁感线方向画对了。每一道都画对了。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长了。他把垂到地板上的藤蔓绕了一个圈搭在花盆边缘。绿萝继续长,从花盆边缘又垂下去。他每周浇一次水,拇指从来不碰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