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结束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宾客陆续散了,草坪上白色椅子还排着,椅背上的淡蓝色纱在风里飘。十月的阳光从银杏树半绿半金的叶子间漏下来,落在那些空椅子上,像一场没有人坐的放映。林听风站在教堂侧门里面,手里还攥着那束手捧花。白色的洋桔梗,花瓣边缘有一点点卷,是她早上自己挑的。
宋晓然帮她拎着婚纱裙摆,往旁边的屋子走。裙摆拖在青石板路面上,扫过那些被阳光晒了一下午的石头,发出极细的沙沙声。进了屋子,宋晓然把门关上,把她按在椅子上坐下。“你坐着,我去给你倒水。”她蹲下来把林听风脚上的高跟鞋脱掉,鞋跟很细,林听风的脚踝磨红了一小片。宋晓然把鞋放在墙角,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屋子里很安静。窗台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宋晓然刚才喝了一半的。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动,半绿半金的叶子沙沙地响,和香樟叶的声音不一样——香樟叶是厚实的、皮革质感的摩擦声,银杏叶是薄的、纸质的,像书页翻动。她把手捧花放在膝盖上。白色洋桔梗的花粉落在婚纱裙摆上,很细的淡黄色粉末,她用手拂掉,花粉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然后她看见了手机。放在窗台上,宋晓然的矿泉水瓶旁边。她自己的手机,整个下午都没碰过。她伸手拿过来,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父亲发的:“囡囡,你妈看见了。”她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里。往下划。陆星辰发的:“我在外面等你。”发送时间,十分钟前。
再往下。
沈渡川。
她盯着那个名字。备注没有改过,还是高三存的那个。头像也没有换过,灰色默认头像,小小的,边缘模糊。最后一条消息是四年前大四毕业那个夏天,她发“晚安”,他回“晚安”。然后是一片空白。她点开。
“你的婚纱很好看。”
发送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教堂门关上的那一刻。
她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那五个字,黑色的,宋体,没有任何修饰。他从来不发带表情的消息,从来不加语气词,从来不多说一个字。“你的婚纱很好看。”六个字——不对,是五个。“你的婚纱很好看。”没有“的”。“你婚纱很好看。”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打打删删的习惯,从高一那条“新年快乐”开始就是这样。光标从右往左吃掉一个字,再吃掉一个字,把“的”吃掉了。因为“你的”太近了,“你”太近了。他把自己从那句话里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手捧花压着手机边缘,洋桔梗的花粉又落了几粒,落在屏幕上,落在“很好看”三个字上面。她用拇指把花粉拂掉,花粉在屏幕表面划出一道极细的痕迹,然后散了。
宋晓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看见她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花粉的碎屑粘在指尖。她把水放在窗台上,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听风。”林听风没有抬头。宋晓然没有再叫,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林听风的手指是凉的,指甲缝里嵌着洋桔梗花茎的汁液,淡绿色的,洗不掉。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那条消息被压住了。窗外的银杏还在响,半绿半金的叶子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矿泉水瓶旁边。一片叶子贴着玻璃,叶脉在逆光中变成一道道深色的影子。
她站起来。婚纱裙摆垂到地上,头纱还在发髻上别着,宋晓然没有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婚纱没有口袋,她把它塞进腰带里,贴着皮肤。金属外壳凉凉的,隔着很薄的丝绸。
“宋晓然。”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