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完照他走回宿舍,把学士服脱下来叠好。桌上铁盒子开着盖子,里面是硬币、纸币、十三张她回过的纸条、两片香樟叶、二十一封她的信、十七张他从不知道她看没看过的草稿纸。他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笔杆中间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高三用到大四,大四用到毕业。笔芯换过很多次了,笔杆没换过。他把笔放进去。盖子盖上。
手机响了。他父亲沈建国的秘书打来的。声音很客气,公事公办的,像在念一份文件。“你爸让你毕业后回公司。职位已经安排好了,总经理助理。”他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六月的阳光照进来,把铁盒子的盖面晒得微微发烫。秘书等了几秒,补充了一句:“沈总说了,你是他儿子。”
知道了。
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铁盒子旁边。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学士服脱了,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下颌线绷得很紧。他不喜欢。从高一开始就不喜欢。皮带落下来的时候不喜欢,父亲说“还差得远”的时候不喜欢,被安排进公司的时候也不喜欢。但他没有拒绝。高一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不拒绝。皮带落下来时不拒绝,父亲失望时不拒绝,命运把什么东西从他手里拿走时不拒绝。他把这种不拒绝活成了一种惯性,像那支笔杆磨掉漆的笔,笔芯换了无数遍,外壳永远是旧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阳台上。室友都走了,宿舍空荡荡的,只剩下他床铺上的被褥和桌上那个铁盒子。他把铁盒子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本物理课本。必修三,电磁感应那一章。翻到夹着香樟叶的那一页。
叶子是嫩绿色的,刚从枝头摘下来时叶柄处还带着树液的湿意。四年过去了,它变成深褐色,边缘卷着,叶脉凸起像一道微缩的山脉。大二寒假,她在香樟树下还给他那枚五毛硬币的第二天,他一个人又去了那棵树下,摘了这片叶子。在背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挤在叶脉之间:“我走一遍。十七站。你不在。”
这片叶子夹在这里两年了。他把它拿出来,对着阳台外面的月光看。六月的月光很亮,把叶片照成半透明的深褐色。背面的字在逆光中变成一道道更深的阴影,“你不在”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声被拉长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那部旧手机。高二那年存了那条草稿短信的旧手机。诺基亚,蓝屏的。高三毕业那天,他把手机用超市塑料袋包好,埋在香樟树下了。连同那条“听风的,我想你了”的草稿。日期是高二那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
不知道还在不在。大概不在了。四年了,雨水泡过,泥土压过,树根长过。那条短信躺在草稿箱里,收件人是一个永远不会收到的人。他把香樟叶夹回课本里,合上书。月光落在封面那道划痕上——和高一她课桌上那道一模一样,从左上角斜斜划到中间。他用手摸了摸那道划痕。四年了,边缘被他摸得光滑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手背上。他把手握成拳头,指关节泛白,然后松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和楼梯间那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