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那个人。他知不知道你喜欢他。”
她站在那里,仰着头。嫩绿色的新叶在五月的暮色里变成一种很深的墨绿色。“我不知道。大概不知道。大概知道。”
他把目光从枝丫上收回来看着她。“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其实已经不需要围巾了,五月的北方不再冷了。但她还是系着母亲织的那条灰蓝色围巾,一头宽一头窄。“因为告诉了他,他就会走近。他走近了,我就会退。我退了,他就会知道我为什么退。他知道了我为什么退,就会觉得自己欠了我。我不想让他觉得欠我什么。”
沉默。五月的风从梧桐新叶间穿过来,很轻,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陆星辰。你对我的好,我接住了。不是因为我想欠你,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我不需要还。”
他看着她。眼睛在暮色里变成一种很深的颜色,不是琥珀色了,是更深的褐色,像被雨淋过的树干。“那就别还。”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自己跑出来的。然后往前走了一步。“一辈子都别还。”
她站在那里。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前走,走到她前面去了。背影在梧桐新叶的阴影里忽明忽暗。
她没有跟上去。站在原地,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两枚硬币——一枚一块的边缘有划痕,一枚五毛的金色崭新。她把它们握在掌心里。一枚是沈渡川从奶茶店拿回来的,一枚是他放在槐树下铁盒子里的。两枚硬币,两个男生。一个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把红烧肉推过来,耳廓红着;一个直直地看着她说“一辈子也行”。她把两枚硬币都握在掌心里,硬币硌着掌纹。
六月。沈渡川的第五封信。
“林听风:A大的梧桐发芽了。我今天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嫩绿色的,蜷缩着。想起你作文里那句话——‘等待是把根往土里扎得更深,等春天来的时候,可以长出更多的叶子。’你扎了多久?从高一到高三,从68分到84分。你把根扎下去,我在旁边看着。那时候我不敢跟你说话。怕一说话,就会让你分心。怕你一分心,刚扎下去的根就会松动。现在我不怕了。因为你的叶子长出来了。B大的梧桐也发芽了吧。你说是你的发现。那个枝丫顶端的小绿点,你看到的时候,有没有拍照?如果拍了,寄给我。”
她把信放下,走到窗边。窗外的法国梧桐已经绿了,新叶子从嫩绿变成翠绿,叶片舒展开来,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她把窗户推开,六月的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把手机拿出来,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梧桐树冠在暮色里变成一团墨绿色的影子。她打开和沈渡川的聊天界面,把照片发过去。
“发芽了。”
他秒回。也发了一张照片。A大的梧桐,和她那张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墨绿色树冠,同样的暮色,同样的角度。他一定是看到她发的照片之后,跑到同一角度去拍的。
“你的那棵,和我的这棵。叶子数量不一样。”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A大的梧桐,B大的梧桐。两棵树在两个城市,在两张照片里,在同一个暮色下。她把他的照片放大,一棵一棵数叶子——数到第十七片的时候停住了。十七。地铁二号线转四号线的站数。她知道他不是无意拍的。他选了这棵有十七片新叶的枝丫。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窗外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不是香樟叶的声音,但也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她闭上眼睛。
陆星辰的表白,她拒绝了。沈渡川的信,她回了。她把两枚硬币都握在掌心里——一枚一块的边缘有划痕,一枚五毛的金色崭新。两枚硬币的温度不一样,一枚被她握暖了,一枚还留着三月铁盒子里的凉。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那十七片叶子都落完,等下一个春天,等那个在香樟叶背面写“好。我陪你”的人。但他没有走过来,她也没有走过去。他们隔着两座城市,一百公里,十七站地铁,和整个高中三年没说出口的话。她在等,他也在等。等什么呢?她不知道。
大概是等自己先学会不把“人”字写上去又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