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公里。十七站。”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光标从右往左,吃掉每一个字。她重新打了三个字。“晚安。”发送。他把那两个字也发过来了。“晚安。”
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天花板上那片光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闭上眼睛。物理82,总分597,比B大录取线高5分。他物理满分,总分688,自主招生加20分。A大。B大。一百公里。十七站。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排记号从高一延伸到高三,从二月十九日到六月二十三日。她用指甲在最下面又刻了一道——高考出分。刻完之后把手指蜷起来贴在胸口。心跳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比高一那年慢了一些,但更重了。
七月。志愿填报。
林听风在电脑前坐了一整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键盘晒得发烫。她填了B大。第一志愿,中国语言文学系。母亲生前最喜欢看她写的作文,每次她拿作文本回家,母亲都会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把作文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晚上睡觉前又拿起来看一遍。她把志愿表提交了。页面跳转——“志愿填报成功”。
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蝉在叫,七月的蝉比六月叫得更响了。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沈渡川的聊天界面。“志愿填完了。B大,中文系。”发送。他秒回。“A大。物理系。”她盯着那行字。他到底还是填了物理系。和香樟叶正面他写的愿望一模一样。
“一百公里。”这一次是他先发的。
她打字。“十七站。”发送。
他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手掌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圆圈。窗外的巷子很亮,七月的阳光把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白。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树下的铁皮盒子还在。她推开窗户,七月的热风灌进来。她把那枚崭新的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阳光下看了一会儿——边缘锋利,币面菊花图案清晰。然后弯下腰,把硬币放在窗台上,用母亲的水杯压住。
八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B大的录取通知书是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校徽。林听风把信封拆开的时候,父亲坐在旁边,安全帽放在膝盖上,粗糙的手指在帽檐上来回摩挲。她把录取通知书抽出来,父亲凑过来看。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认识她名字那三个字——“林听风”印在通知书正中间。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三个字,指腹上的老茧在光滑的铜版纸上刮出极细极细的沙沙声。“囡囡。你妈看见了。”他把安全帽从膝盖上拿起来戴回头上,站起来往外走。“我去给你妈上炷香。”
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录取通知书。窗台上,那枚硬币还压在母亲的水杯下面,在八月的阳光里泛着镍白色的光。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渡川的聊天界面。
“通知书到了。”
他秒回。“我也是。”
她打字。“什么时候走。”
“八月三十一。”
“我也是。”
沉默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火车站。”他回得很快。“好。”
八月三十一日。A市火车站。
林听风到得很早。父亲送她到进站口,工装穿得整整齐齐,安全帽没戴——放在家里了。他把她那个旧帆布书包接过去背在自己肩上,书包带子太短,勒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显得很局促。他没有放下来。父女俩站在进站口外面,八月的晨光从候车大厅的玻璃顶棚照下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亮斑。
“爸。我走了。”
父亲把书包从肩膀上拿下来递给她。她接过来背好。父亲伸出手,粗糙的、像砂纸一样的手,放在她头顶上。很重,很粗糙,压在她头发上像一块石头。“囡囡。你妈让我跟你说——”喉结上下滚动。“让你别惦记家里。你爸还能干。”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把母亲的水杯从书包侧袋里抽出来。杯沿上那道口红印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然后放回去。“爸,你回吧。”
转身走进进站口。没有回头。她怕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安全帽没戴,头发被压扁了,工装领口磨破了。
候车大厅里人很多。八月底,开学的学生挤满了整个大厅。她从人群中间穿过去,帆布鞋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然后看见了沈渡川。他站在候车厅中央,校服没穿,穿着一件白色T恤和深灰色长裤,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握着那支笔杆磨掉漆的黑色中性笔。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他母亲,周敏。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表情。没有他父亲。他母亲说了句什么,他点点头。然后他母亲伸出手,把他T恤领口正了正,动作很轻。
她站在远处。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隔着整个候车大厅,隔着八月的晨光,隔着三年的纸条和硬币和香樟叶。她迈出脚步,他也迈出脚步。两个人在候车大厅中央停住,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你的车次。”他问。
“K字头。你呢。”
“G字头。”高铁。比她早到。
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你妈一个人送你。”
“嗯。我爸开会。”
沉默。广播响了,G字头开始检票。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她又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其实已经提得很高了,勒着肩膀。
“你上车吧。”
他看着她。“B大。中文系。”
“嗯。”
“你妈会高兴的。”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鞋面洗得发白。这双鞋从高一穿到高三,鞋底磨薄了,左脚小脚趾那里快要磨穿了。“沈渡川。”
“嗯。”
“你那支笔。笔杆磨掉漆的那支。还在吗。”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把那支笔拿出来。笔杆中间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他把笔递过来。她接过去握在手里,笔杆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她拔开笔帽,从书包里抽出那张B大录取通知书,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很小的字,挤在纸张边缘。写完把笔帽盖上递还给他。
“我上车了。”
她转身往K字头检票口走去。帆布鞋踩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他站在候车大厅中央,手里握着那支笔。低下头,把笔帽拔开。笔尖上还残留着她写字时带下来的一点点纸屑。他把那支笔举到眼前——不是看笔尖,是感受她手指握过的笔杆上残留的温度。
他把录取通知书从书包里抽出来。A大,物理系,红色的封面,金色的校徽。翻到背面。她写的字很小,挤在纸张边缘——“一百公里。十七站。我查过。地铁二号线转四号线。”
他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输入起点B大,终点A大。地铁二号线,坐八站,换乘四号线,坐九站。一共十七站。她把路线背下来了。
广播又响了。G字头最后一遍检票。他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里,背起书包,往检票口走去。
八月三十一日,A市火车站。两列火车,一列往北,一列也往北。一百公里的距离,十七站地铁。她握过的那支笔,他在掌心攥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