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下午五点,最后一场考试的收卷铃声响了。
铃声和昨天不一样,不是那种急促的、催命似的电铃,是手摇的铜铃。校工站在教学楼门口一下一下地摇,当当当的声音从一楼传到四楼,从走廊这头传到那头,像某种古老的报时。林听风把笔放下。透明圆珠笔,笔芯里墨水只剩不到三分之一。高考两天,她把大半管墨水写进了答题卡里——选择题的填涂、填空题的演算、计算题一行一行的推导步骤。右手定则、左手定则、楞次定律、法拉第电磁感应。她把它们从掌心那个早就洗掉的“电”字里召唤出来,一笔一笔写在卷子上。
现在结束了。
她把笔帽盖上,笔尖在帽子里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然后把卷子折好放进试卷袋,等待监考老师来收。教室里没有人说话。那种安静和开考前不一样。开考前的安静是绷紧的,像弓弦被拉到最满。现在的安静是松弛的,弓弦松开了,箭已经射出去了,不知道落在哪里,但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
监考老师把试卷袋收走。她坐在座位上,等老师说“可以离场”。窗外的蝉在叫,六月的蝉叫了整整两天,声音已经哑了。她侧过头看窗外。考场的窗户对着操场,煤渣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跑道尽头有一排法国梧桐,叶子被晒蔫了,边缘卷着。梧桐树后面能看见一小截香樟树的树冠,墨绿色的,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
“可以离场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声响。整间教室的椅子同时发出这种声响,汇成一片,像潮水退去。她拿起笔袋走出考场。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把校服脱下来甩在肩膀上,有人蹲在墙角哭——不是难过,是考完了,绷了三百天的弦忽然松开,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空。她从人群中间穿过去,低着头,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走出教学楼,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水泥路面发白。她站在门廊下面,用手遮了一下眼睛。然后看见了沈渡川。他站在警戒线外面,香樟树下面,校服敞着,露出里面的白T恤,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握着那支笔杆磨掉漆的黑色中性笔,拇指在笔杆上来回摩挲。看见她出来,他把笔放进口袋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
她走过去,站在树荫边缘。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光斑落在两个人的校服上。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答案多少。”他问。
“零点二四。”
他看着她。眉毛里那颗痣藏在眉峰的阴影里,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点很淡很淡的光。“我也是。”
她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她也把手插进口袋里。两个人站在香樟树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六月的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把校服的衣襟吹得轻轻晃动。
“沈渡川。”
“嗯。”
“你那个愿望。考上最好的大学。你填了哪里。”
他没有马上回答。香樟树在他头顶沙沙地响。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A大。”
A大。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物理系全国排名第一。离这里一千二百公里。她的分数——她不知道自己的分数,但她知道自己的物理。84分,是她拼尽全力够到的最高处。A大物理系的录取线,像香樟树的树冠,她仰着头能看到,但伸出手够不到。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鞋面洗得发白,鞋带是后来换过的。“你呢。”他问。声音很低。
“我填了北方。B大。”离A大一百公里。同一座城市的不同方向。她查过地图。B大在城北,A大在城南,地铁从北到南穿过整座城市,一共十七站。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沉默了很久,久到树上的蝉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嘶哑的,像在喊什么她听不懂的话。
“一百公里。”
“嗯。”
“十七站。”
她抬起头。他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他知道。他也查过地图。
她把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掌心里有那个早就洗掉的“电”字。她感觉不到,她只感觉到指甲掐进去的疼。很细,很深。
“走吧。”他说。
他先迈出脚步,她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从香樟树下走到校门口。警戒线已经撤了,送考的家长散得差不多了,地上留着矿泉水和宣传单。她从那些空瓶子和纸片中间走过去。
校门口,王老师站在传达室旁边,藏蓝色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泛着黄,腋下洇着一大片汗渍。看见他们走过来,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腿搔了搔鬓角。“考完了?”“考完了。”两个人几乎同时说。王老师点了点头,苏北口音在六月的热风里显得格外缓慢。“回去好好休息。成绩出来之前,什么都别想。”他说“什么都别想”的时候,目光从沈渡川身上移到林听风身上,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移开了。
她站在校门口,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崭新的硬币——早上从槐树下铁皮盒子里拿的。她把硬币握在掌心里。沈渡川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扇门。三年前,高一开学第一天,他从这扇门走进来,校服拉链拉到胸口,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她坐在第一排靠窗假装看课程表,听见脚步声从后门传过来,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脚步声会跟在她身后走三年。
“林听风。”
“嗯。”
“志愿填完那天,告诉我。”
她没有回答。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然后迈出脚步往车棚走去。走了几步,停住了,没有回头。“你那道零点二四。我算了三遍。你是对的。”然后继续走。背影在六月的阳光里越来越小,拐过综合楼的拐角,不见了。
她站在校门口。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那枚崭新的硬币在阳光下泛着镍白色的光,边缘锋利。她把硬币翻过来,背面是菊花图案。正面是“1”。她把硬币握回掌心里,往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一点一点往后退——奶茶店“浅草”的招牌,巷口那棵槐树,人民医院灰白色的住院部大楼。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烫的。
六月二十三日。高考成绩公布。
林听风查分数的时候,坐在母亲床上。母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母亲头发的压痕。她把母亲的水杯握在左手里,杯沿上那道口红印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对着光的时候能看出一点点很浅很浅的粉色。她握着水杯,像握着母亲的手。
右手点开查询页面。准考证号,身份证号,验证码。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五秒。然后按下去。页面跳转。总分597。语文131,数学129,英语135,物理82,化学67,生物53。物理82分,比最后一次模考少了2分。她把那个“82”看了很久。屏幕上所有的数字都静止了。隔壁传来父亲翻身的声响,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父亲今天没有上工,坐在客厅里等她查分。他没有进来,她也没有叫他。父女俩隔着那扇关着的门,各自沉默。
她把手机放下,把母亲的水杯贴在脸颊上。杯壁是凉的。眼眶里涌上一股热意。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沈渡川的聊天界面。往上翻——高三见他回了“好”,她还没回复。她打了几个字。
“597。物理82。”
发送。
他秒回。“我688。物理满分。”她盯着“物理满分”四个字。他考了满分。高二那年他从年级第一掉到第三,高三这一年他什么也没说,但每次模考物理都在满分附近徘徊,像一颗行星绕着恒星,被引力拉住,但始终差一点点。高考,他够到了。
她打字。“恭喜你。”发送。他没有回这三个字。他回了另外一行字。“B大去年录取线592。你高了5分。”
她盯着那行字。B大录取线。他查过。他把B大近几年的录取线都查过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查的——大概是她填完志愿那天,或者更早,高一文理分科她在名单最下面写“近”字的时候。
她又打了几个字。“A大录取线689。你差1分。”发送。他回得很快。“我自主招生加20分。”沉默。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气泡。“那就好。”发送。
他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母亲枕头上。躺下来,侧躺在母亲躺过的位置。枕头上有母亲头发的味道,很淡,像旧棉布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气息。她把母亲的水杯抱在怀里,蜷起膝盖。
窗外,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他的聊天界面。打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