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数字从100变成99的那天,林听风在草稿纸边缘写了一个“1”。
不是倒计时。是她自己的计时——从母亲走后的第一天算起,她回学校那天是“1”。后来她知道有人每天早上在草稿纸上替她记着这个数字,从1记到60,从60记到90,从90记到100。她没有告诉他,她也在记。她用透明圆珠笔在草稿纸最边缘、最不起眼的地方,每天写一个数字。小到几乎看不见,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数字在那里。但她写下来了。
四月。倒计时八十天。省二模。
物理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电磁感应综合题。导体棒在磁场中运动,求感应电动势、通过电阻的电荷量、外力做的功。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三十秒,然后翻回第一页,从选择题开始做。
右手定则。掌心对着磁感线方向,四指指向导线运动方向,拇指翘起来——电流方向。她在草稿纸上画箭头,从N极到S极,穿过导线。画了无数遍,手指不会抖了。铅笔在纸面上划过,箭头一个一个排列整齐,像一队朝着同一个方向行进的小人。
做完选择题,翻到填空题。做完填空题,翻到计算题。最后翻到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她把题目读了两遍,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图。重力竖直向下,支持力垂直于斜面,安培力沿斜面向上。洛伦兹力——不对,这道题是电磁感应,不是磁场对电流的作用,是导体棒切割磁感线产生感应电流。左手和右手又混了。她把两只手都举到眼前。左手,右手。洛伦兹力用左手,电磁感应用右手。她把手放下,重新画图。这一次画对了。
写到最后一步,得出答案。她把答案用红笔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勾。交卷。
成绩公布是三天后。物理,81分。比上次少了1分。她盯着卷子上的“81”,把卷子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回头,但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摸了摸那本复印的物理笔记。封面那道划痕被她摸得更光滑了,像一道被反复抚摸过的旧伤疤。
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只剩下她和他。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课桌上的卷子吹得哗啦响。她坐在座位上改错题,把最后那道电磁感应综合题重新做了一遍。做到一半,笔停了。不是不会做,是她发现自己在用左手比划——她又把左右手弄混了。
她把笔放下,把两只手举到眼前。左手,右手。明明在笔记上标注了无数遍,明明王老师握着她的手比划过,明明他在复印笔记上用红笔写着“洛伦兹力用左手,电磁感应用右手”。她还是弄混了。
身后传来椅子被轻轻拉开的声音。脚步声走过来,停在她旁边。她没有抬头。他弯下腰,从她笔袋里抽出那支透明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个字:“左手。”又写了两个字:“右手。”然后把她的左手拿起来——手指是凉的,四月教室里的穿堂风吹的。他把她的掌心翻过来朝上,用圆珠笔在她掌心里写了一个字:“洛。”笔尖划过掌心,痒。她手指蜷了一下,他没有停。写完“洛”字,把她的右手拿起来,在掌心里写了另一个字:“电。”
他把笔放下,把她的两只手并排放在桌面上。左手掌心里一个“洛”字,右手掌心里一个“电”字。圆珠笔的墨迹在掌纹里微微洇开。“洛伦兹力,左手。电磁感应,右手。左手洛,右手电。记住了?”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她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手掌心里的字。左手“洛”,右手“电”。墨水还没有完全干,在掌纹里亮晶晶的。
“记住了。”
他把她的透明圆珠笔放回笔袋里,转身走回座位。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摊开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左手“洛”,右手“电”。四月的穿堂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把掌心里的墨迹吹干了。两个字像纹身一样嵌在她的掌纹里。她把两只手握成拳头,指关节泛白,然后松开。掌心摊开,那两个字还在。她把那两个字保留了一整夜。回家之后没有洗手,用左手和右手吃的晚饭,用左手和右手给父亲热了饭菜,用左手和右手把母亲的水杯从床头柜上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杯沿上那道越来越淡的口红印。然后躺到床上,两只手摊开放在被子上面,掌心朝上。
左手洛,右手电。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掌心里。两个字在月光下变成很淡很淡的蓝色。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五月。倒计时四十天。市三模。物理,84分。她把卷子折好放进抽屉。这一次没有等他的纸条,她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84。左手洛右手电。没弄混。”折好,转过身放在他桌面上。然后转回去,把背挺得很直。
身后传来纸条被打开的声音。安静了几秒,笔尖在纸上移动。纸条被放回她桌上。她低头看,她的字下面,他写了一个字:“对。”她把这个“对”字折好放进口袋里。十二张了。
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那本复印的物理笔记。翻到电磁感应那一章,最下面他写的那行字还在——“感应电流是你自己的,用右手。你画对了。”她用指腹摸了摸那行字。她的右手,她自己的电流。掌心里那个“电”字早就洗掉了,但她每次举起右手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字的存在。在掌纹深处,在比皮肤更深的地方。
六月。倒计时七天。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别的东西。所有人都还在,课桌上堆着的卷子越来越高,抽屉里用空的笔芯越来越多。但那种沉默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压抑,是一种像弓弦被拉满之后的安静。所有人都在等。等那支箭射出去。
林听风每天到教室的时间越来越早。六点四十,父亲出门上工之后她就出门。巷子里的晨光一天比一天亮,从灰蓝色变成淡金色。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墨绿。她走过那棵槐树的时候会往树下看一眼——铁皮盒子还在,丹麦蓝罐曲奇,盖子上的城堡图案已经彻底磨没了,只剩一块模糊的银色。里面的硬币越攒越多,她没有数过,但她知道每一枚都是他放的。从高一到现在,从奶茶店到槐树下,从一块钱到无数个一块钱。
她没有动过那个盒子。只是每天经过的时候看一眼。它还在那里。
六月三日。倒计时四天。晚自习。
教室里只剩下她和他。她把错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高一到高三,从68分到84分。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红笔标注——“左手和右手混了”“有效长度取错了”“单位换算忘了”。字很小,挤在页边。她的字。还有他的字,在复印笔记上——“这一步容易错”“注意磁场方向”“单位换算不要忘”。两种字迹在错题本的纸页上交汇,分不清哪一句是她写的,哪一句是他写的。
她把错题本合上。身后,他的笔也停了。
“林听风。”她没回头。“你出来一下。”
她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很轻的声响。他先走出教室,她跟在后面。走廊里很暗,安全出口的指示灯绿幽幽的。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停住了,她也停住。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窗外的香樟树从综合楼侧面露出一小截树冠,墨绿色的,在六月的夜风里沙沙地响。他背对着窗户,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很淡的银色。
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样东西——一片香樟叶。新鲜的,刚从枝头摘下来的,嫩绿色的,叶柄处还带着一点点树液的湿意。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他的笔迹:“你走了一百天。明天是第一百零一天。高考。你会考好的。”
他把叶子递过来。她伸出手,指尖碰到叶片。叶面是凉的,光滑的。她接过来握在掌心里。
“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