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的数字从280变成了100。
王老师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不是讲课,是拿起板擦把右下角那个数字擦掉,用粉笔重新写一个。板擦在黑板上划过,粉笔灰簌簌地落,落在讲台上,落在第一排同学的课桌上,落在他藏蓝色外套的肩膀上。他写数字的时候很用力,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写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一眼,有时候会用手指把数字边缘描一描,描得更粗更黑。然后转过身,拍拍手上的粉笔灰。“一百天。都给我把心收一收。”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高三下学期的教室已经很少有人在课间大声说话了。不是因为纪律,是因为所有人都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的空。课桌上堆着的卷子越来越高,抽屉里用空的笔芯越来越多。后排有男生把笔芯攒成一捆用皮筋扎着,说等高考结束数一数看用了多少根。林听风没有攒。她每次换笔芯的时候把空的那根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像在扔掉什么东西的一部分自己。
她的物理成绩从七十九分爬到了八十二分。三月月考。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盯着那个红色的“82”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回头。但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摸了摸那本复印的物理笔记——他给她的,封面没有名字,边角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她从三月摸到四月,从四月摸到五月,封面那道划痕被她摸得更光滑了。
身后传来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他在写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倒计时一百天开始他每天早自习会在草稿纸上写一个数字。不是倒计时的数字,是另一个数字。从100写到99,从99写到98,一天一天往下写。她不知道那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四月。倒计时六十天。母亲走了整整一个月。
那天放学后她没有马上去公交站,走到了操场边,在香樟树下坐下来。四月的香樟树已经换了新叶,嫩绿色的,从墨绿色的老叶子中间一簇一簇地冒出来,在夕阳里泛着一层很淡的金黄色。风从树冠中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她坐在树根凸起的地方,膝盖蜷起来,校服裙摆盖住膝盖。树根上她高一高二刻的那些记号还在,一道一道,从二月十九日延伸到今天。她用指甲在旁边又刻了一道——四月十七日,母亲走了一个月。
刻完之后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着树皮的碎屑。没有拍掉,仰起头。树冠在风里沙沙地响,新叶子和老叶子摩擦着,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她想起高一那年他坐在这棵树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说“听说把香樟叶夹进书里,许的愿会实现”。她在叶子背面写了“我希望沈渡川永远不要挨打”,他在叶子正面写了“希望听风的考上最好的大学。然后我跟着去”。后来她把叶子埋在这棵树下,又挖出来。叶子碎了,她把碎片放进了母亲的墓穴里。她许的愿没有实现,他的呢?她不知道。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四月的风从裙摆下面钻进来,凉的。闭上眼睛,听见了脚步声。运动鞋踩在煤渣跑道上,很轻,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香樟树前面停住了。她没有抬头。沉默。风从树冠中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
他走过来,在树根另一侧坐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和高一那年一模一样。她没有抬头,他也没有说话。夕阳从综合楼的侧面照过来,把整棵香樟树染成橘红色。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影子蜷成一团,他的影子微微侧着,像在替她挡什么。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个数字。”
她侧过头,下巴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每天早自习写的。”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数字——60。她盯着那个数字。
“你母亲走了之后,你每天来上学的天数。”
他把树枝插进土里。“今天第六十天。”
她盯着那个数字。从三月十七日到四月十七日,从母亲走的那天到今天。她把每一天都过了一遍,但他把每一天都数了一遍。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数的——大概是从她回学校那天开始,每天早上在草稿纸上写一个数字,从1写到2,从2写到3,从3写到60。他把她的每一天都记下来了。
她把脸埋回膝盖里。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了一个月的那块铁,从胸口往喉咙口顶,一点一点地顶。她用力压着。
“林听风。”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听风的”,是全名。三个字,每一个都很轻,但连在一起很重。她没有抬头。
“你往前走。我帮你数。”
她肩膀在发抖。很轻,很细密。从三月的病房到四月的香樟树下,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她把母亲的手握到凉透,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把香樟叶碎片埋进黄土里,把母亲的铁盒子锁进抽屉里。她都没有哭。但现在,香樟树下,四月的夕阳里,他说“我帮你数”,那块堵了一个月的铁从喉咙口顶出来了。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下去了,只有肩膀在抖。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校服裙摆上,洇出一个个深蓝色的小圆点。他没有动,坐在树根另一侧,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手里握着那根小树枝,看着她在哭。
过了很久。她的肩膀慢慢平静下来。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是红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他坐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树枝。她伸出手把树枝从他手里抽出来,在泥土上那个“60”旁边写了一个字——“好。”不是学他写的,是她自己的字。小的,挤的,像一个蹲在墙角的人。但那是她自己的。
他把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她送的那□□支锁在铁盒子里。是他自己那支,笔杆中间的漆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塑料。弯下腰,在她写的“好”字下面又写了一个字。“会。”和市一模她写“79,还差1分”时他回的那个字一样。
她把树枝插回土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他也站起来。夕阳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香樟树根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她的,哪一部分是他的。她迈出脚步往公交站走去。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明天是61。”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但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十一张纸条的边缘,一张一张摸过去。摸到最后那张——“在。”她把这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