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倒计时三十天。
林听风的物理考了八十五分。她把卷子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的后脑勺。她把背挺得很直,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透明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做错题。洛伦兹力,左手。电磁感应,右手。她把两只手都举到眼前,左手离心脏远一点,右手离心脏近一点。左手定则判外力,右手定则判自己的电流。她把右手贴在胸口,心跳在掌心里,一下一下,比高一那年他抱着她跑过操场时慢了一些,但更稳了。
她把错题一道一道重新做了一遍,在每道题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出错的原因——“左手和右手混了”“有效长度取错了”“单位换算忘了”。字很小,挤在页边空白处。和他给她复印的那本笔记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六月。倒计时七天。
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部分,所有人都在埋头做题,但那种安静不是真的安静。日光灯嗡嗡响着,吊扇开到最大档,扇叶搅动着六月的热风,把课桌上的卷子吹得哗啦响。有人用橡皮擦错题,有人把笔芯换了一根又一根,有人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林听风没有画圈,她在草稿纸上画磁感线,从N极到S极,穿过导线。右手定则,拇指翘起来——电流方向。画了无数遍,画到那支透明圆珠笔的墨水从五分之一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液面。她把笔芯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继续画。
身后传来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他在写那个数字。从60写到61,从61写到62,从62写到了九十多。每一天早上,他在草稿纸上写一个数字。她每天到教室的时候,那个数字已经写好了,草稿纸摊在桌面上,数字写在左上角,很大,很用力,墨水洇透了纸背。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那个数字在那里。从三月十七日开始,从1开始,一天一天往上加。那是她母亲走后她走过的每一天。她把每一天都过了,他把每一天都记了。
六月三日,倒计时四天。
晚自习结束后,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的蝉在叫,六月的蝉叫起来不要命,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赛谁的声音更长。她坐在座位上整理错题本,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脚步声从她身后走到她旁边,停住了。她低着头。他伸出手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桌面上——一片香樟叶。新鲜的,嫩绿色的,从枝头刚摘下来的,叶柄处还带着一点点树液的湿意。她把叶子拿起来,正面有一行很小的字,他的笔迹——“一百。你走了一百天。明天是第一百零一天。高考。你会考好的。”
她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愿望写在了正面。
她握着那片叶子。嫩绿色的,软的,叶脉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她把它举到日光灯下面,光透过叶片,把他的字照成了一道一道半透明的阴影。“你会考好的”最后那一笔微微上扬,像被风吹起来的。他把“会”字又写了一遍。
她把叶子夹进物理课本里。右手定则那一页,和那片碎掉的深褐色香樟叶曾经夹过的位置一样。抬起头,他站在旁边,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她桌面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很低。“你那个愿望——考上最好的大学。会实现的。”
他看着她。眼睛很黑,眉毛里那颗痣藏在眉峰的阴影里。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我跟着去。”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早上六点,她起床。父亲已经起来了,工装穿得整整齐齐,安全帽拿在手里。他今天请了假。她把母亲的水杯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杯沿上那道口红印还在,比三月淡了一些。她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然后放回去。铁门推开,巷子里晨光很淡,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走到巷口。公交站台上,他站在那里。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握着那支笔杆磨掉漆的黑色中性笔。看见她,把笔放进口袋里。“走吧。”她走过去,两个人一起站在站台上,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他跟上来。车厢里很空,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坐在她旁边,隔着过道。
车窗外的城市在晨光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她看着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他没有看她,低着头,手里握着那支笔。拇指在笔杆磨掉漆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摸着。
考场在另一所学校。教学楼是灰色的,考场外围着警戒线。她站在考场门口,书包抱在怀里。他站在她旁边。六月的晨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色教学楼的墙上。
“林听风。”她侧过头。他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看着那扇即将打开的考场大门。
“你右手定则画对了。每一道都画对了。你比你自己以为的更厉害。”
她把书包抱得更紧了。考场大门开了。她迈出脚步,他跟在后面。走进考场之前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渡川。”身后他的脚步声也停了。“你也一样。”
走进考场。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角。透明的,里面是她自己的透明圆珠笔——昨晚新换的笔芯,墨水是满的。窗外蝉在叫,六月的蝉。她把右手举到眼前,掌心对着窗外的光。磁感线穿过掌心,四指指向导线运动方向,拇指翘起来——电流方向。她自己的电流,从N极到S极,穿过导线。
她把手放下来,握成拳头,然后松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和他高一在楼梯间松开拳头的方式一模一样。
铃声响了。她低下头,翻开试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