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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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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A市下了一场很薄的雪。

不是冬天那种铺天盖地的雪,是春天已经来了、冬天不甘心退场的那种雪。雪花细细碎碎的,落在水泥路面上就化了,只在草叶边缘和墙根背阴处积了薄薄一层白。林听风蹲在人民医院血液净化中心走廊外面的花坛边上,用手指把墙根那层薄雪拢起来,团成一个小小的雪球。雪球在她掌心里慢慢融化,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走。她把雪球放在花坛边沿上,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小,化成一小摊水,渗进砖缝里。

今天是母亲连续透析的第三天。并发症又犯了,这次是肺部感染。透析病人最怕感染,因为他们的免疫系统像一道被反复修补过的旧墙,看着还在,其实风一吹就透。母亲三天前开始发烧,从三十七度五烧到三十八度,从三十八度烧到三十九度。医生换了三种抗生素,体温才勉强压下来。她坐在ICU门口——不是三楼那间,是二楼走廊尽头临时改建的隔离病房,母亲被安排在里面,因为肺部感染有传染风险。

她坐在门口走廊的塑料椅上。椅子是蓝色的,椅面上被人用圆珠笔写满了字。大部分是病房号码和名字,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最靠近她大腿的那一行写的是“妈,我明天还来”,笔迹很淡,大概写了好几年了。她用指腹摸了摸那行字,墨水早就干了,渗进塑料椅面的纹理里,摸上去和别的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隔离病房的门开了一道缝。护士从里面出来,口罩拉下来挂在一边耳朵上,额头上压出一道红色的印子。“家属,今天的探视时间到了。进去吧。”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门口,从护士手里接过隔离衣和口罩。隔离衣是无纺布的,浅蓝色,摸上去沙沙作响。她穿上,系好带子,口罩戴上,金属条压紧鼻梁。

推开门。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音和母亲呼吸面罩里氧气流动的极细的嘶嘶声。母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臂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塑料管从吊瓶延伸下来,药液一滴一滴地滴着,滴得很慢,像钟乳石上渗下来的水。手背上的针眼——新扎的滞留针用透明的敷料贴着,敷料边缘有一点卷起来了,露出底下一小块青紫色的皮肤。她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方凳还是那把方凳,凳面的人造革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从高一下学期坐到现在,坐了近三年。

她把母亲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拿出来。手是温的,比透析完那种冰凉好一些,但那种温热不是健康的温热,是发烧烧出来的。她用拇指摸了摸母亲手背上那块卷起的敷料边缘,把它按平了,然后握着母亲的手,没有像往常那样数针眼。因为今天母亲醒着。

母亲侧过头看她,呼吸面罩里随着呼气蒙上一层很薄的水雾,吸气的时候水雾又散了。母亲的眼睛陷得很深,颧骨凸着,脸色和被套一样白。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病久了之后的浑浊,是清的,亮的,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背后透进来的光。母亲在看她,看了很久,然后手动了动——手指在她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她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

“囡囡。”母亲的声音从呼吸面罩里传出来,闷闷的,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她往前探了探身,把耳朵凑近母亲的嘴唇。“妈,你说。”

“你别管妈。你往前走。”

她握着母亲的手,拇指按在母亲手背那块透明敷料上。敷料下面,滞留针的针头埋在血管里,塑料管里的药液一滴一滴地滴着。她没有说话。

母亲的手指又在掌心里蜷了一下。这一次力气比刚才大一点,像要把她往前推。

“你爸……我跟他交代过了。柜子里第二个抽屉,有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攒的。不多,你拿着。上大学用。”

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脸颊上。手是温的,敷料边缘蹭着她的颧骨,有一点痒。她的眼眶是干的,从进医院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不想哭,是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出不来。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脸上,贴了很久。监护仪滴滴地响着。呼吸面罩里的水雾一明一暗。

“妈。”

“嗯。”

“我会考好的。”

母亲的眼睛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轻的东西。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花,太阳一照就化了。母亲把手指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慢慢抬起来。输液管被牵动了,轻轻晃了一下。手抬到半空,手指微微蜷着,然后落在她头发上。很轻很轻地,摸了摸。从发顶划到发尾,手指在她发尾自然卷的地方停了一下。小时候母亲给她梳头,每次梳到发尾都会用手指绕一绕那个自然卷,说“囡囡的头发像妈妈,发尾是卷的”。后来母亲病了,手没力气了,就不再给她梳头了。她把头发剪短过一阵子,又留长了。

母亲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落回被子上。呼吸面罩里的水雾变慢了,吸气,呼气。很慢,很浅。

“囡囡。你小时候,我问你长大了想干什么。你说,想给妈妈买一栋大房子,带花园的,妈妈可以在院子里种花。”

她记得。那是小学二年级,母亲刚查出尿毒症的那一年。她不知道尿毒症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妈妈要去医院,躺在那里,身上插着管子。她攒了很久的零花钱给母亲买了一条围巾——灰蓝色的,针脚不平,一头比另一头宽出很多。后来那条围巾母亲围了好多年。

“妈,我不要大房子了。我只要你。”

母亲闭了一下眼睛,很慢。像拉上一扇生了锈的窗帘。然后睁开。

“囡囡。妈这辈子最对不住你。让你跟着妈受苦。”

她把母亲的手握在两只手中间。掌心里,母亲的手指是凉的,温的,凉的。体温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从指尖退走。

“不苦。妈,一点都不苦。”

母亲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褪,从霜花背后的晨光变成了暮色里最后一抹淡金色。

“你以后,要找一个对你好的人。不用多好,比妈好一点就行。”

监护仪的滴滴声忽然变急了。护士推门进来。她站起来,方凳往后挪发出刺耳的声响。护士弯下腰检查监护仪,调整了氧气流量。母亲的眼睛还睁着,在看她。她把方凳拉回来,坐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妈,我在。”

母亲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很轻。像一片香樟叶落在水面上。监护仪的滴滴声渐渐平稳下来,恢复成刚才那种缓慢的、一下一下的节奏。护士检查了一遍,带上门出去了。病房里又安静下来。母亲闭上了眼睛,呼吸面罩里的水雾一明一暗,很慢,很浅。

她握着母亲的手。拇指在手背上那块透明敷料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摸。从手腕划到指根,在滞留针的位置停一下,再划回去。她数着母亲手背上那些针眼,旧的,新的,最新这一个。从小学三年级数到高三,从九岁数到十八岁。母亲病了她半辈子。

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脸颊上。眼眶是干的。眼泪堵在某个很深的地方,怎么都出不来。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脸上,贴了很久。窗外的雪停了。三月的暮色从窗户漫进来,把病房染成一种很淡很淡的灰蓝色。监护仪的绿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母亲再也没有醒过来。

三月十七日,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周秀兰在A市人民医院血液净化中心隔离病房逝世。享年四十六岁。林听风没有哭。她坐在床边的方凳上,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从温热变成温凉,从温凉变成冰凉。她握着,直到护士进来把监护仪关掉,把呼吸面罩摘下来。母亲的脸很安静,嘴唇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还没说完。她把母亲额前的头发往后理了理,手指碰到母亲的额头——凉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的肩膀。

站起来。腿麻了,右膝跪在地上,膝盖骨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很响。她没有感觉到疼。她站起来,把方凳推回原位,走出病房。走廊里日光灯冷白色的,亮得刺眼。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停住。窗外,三月的凌晨是一种很深的灰蓝色。雪停了,地上一层薄薄的白色正在融化。花坛里的月季还没开,光秃秃的枝干上积着一点点残雪。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

没有哭。眼泪堵在胸口那个地方,堵得很结实,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铁。

她走回病房。护士把母亲的手放平了,被子盖好。床头柜上放着母亲喝了一半的水杯,杯沿上有一道很淡的口红印——母亲生病后很少涂口红了,那天早上大概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她把水杯拿起来,握在手里。杯壁是凉的。她没有喝。把杯沿上那道口红印对着日光灯看了很久,然后放进书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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