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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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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电话是凌晨四点多打通的。她从护士站借了座机拨过去,响了很多声。父亲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大概刚从工地的夜班下来,还没睡醒。“爸。妈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听见父亲呼吸的声音,粗重的,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我过来。”

挂掉电话。她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书包抱在怀里。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在写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把书包打开,从里面拿出英语课本。翻到阅读理解第四篇——讲一棵香樟树活了六十年被砍掉之后人们在树桩上发现年轮里嵌着一枚硬币的故事。那片干透的香樟叶夹在里面。深褐色的,边缘卷着,正面她写的愿望——“高三。我想考好。”背面他写的——“好。我陪你。”

她把叶子拿出来握在掌心里。叶子很脆,边缘在她掌心里碎了一小块。她把那一小片碎片也握住了。摊开手掌——碎成了三片。她把三片碎片并排放在掌心里,像三片很小很小的褐色贝壳。

父亲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领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安全帽没戴,头发被压扁了,有一撮翘在头顶。他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粗糙得像砂纸。他站在那里,看着床上被白布盖住的母亲,眼眶红红的。没有哭。

她走过去,站在父亲旁边。父亲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伸出手放在她头顶上。手很重,很粗糙,压在她头发上像一块石头。“囡囡。你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抬起头,父亲没有看她。他看着床上被白布盖住的母亲,喉结上下滚动。

“她说,让囡囡别怕。往前走。”

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掌心里那三片香樟叶的碎片硌着皮肤。她用力握着它们,碎片边缘锋利,割进掌纹里。不疼。

三月十九日。母亲火化。

殡仪馆在城郊。父亲从工头那里借了一辆面包车。车厢里一股水泥和铁锈的味道,后座上放着母亲的遗像——是身份证上那张照片放大的。母亲穿着深色的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嘴角微微翘着,不像笑,像有什么话要说。她抱着遗像坐在副驾驶,父亲开车。车窗外的田野还是灰黄色的,三月,春天还没完全到。

火化的时候她和父亲站在外面。烟囱里冒出一缕很淡很淡的青烟,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升上去,越来越细,最后散了。父亲蹲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了很久。她站在旁边,手里抱着母亲的遗像。相框是殡仪馆送的,最便宜的那种,木头的,边角没有打磨光滑,有一根木刺扎进她拇指指腹里。她没有拔。

三月二十日。母亲下葬。

墓地在城北的山坡上。父亲的工友们帮忙挖的坑,墓碑是父亲自己刻的。他年轻时做过石匠,手劲还在。墓碑上的字刻得很深,一凿一凿——“先室周秀兰之墓”。下面一行小字——“夫林德厚,女林听风立”。她蹲在墓前,把墓碑上的石屑用手拂掉。石屑嵌进指甲缝里。

她把那三片香樟叶碎片放进墓穴里。放在骨灰盒旁边。叶子很轻,落下去的时候飘了一下。她用土盖住了。站起来,膝盖上沾着黄土。父亲的工友们把土填回去,一铲一铲。黄土落在骨灰盒上,落在香樟叶碎片上,落在母亲四十六年的岁月上。

她没有哭。

那天下午回到家里。巷子里很安静,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在三月的风里微微晃动。她推开铁门,门轴吱呀一声。院子里晾衣绳空荡荡的。她走进母亲房间,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母亲头发的压痕。床头柜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是她从医院带回来的那个,杯沿上那道口红印还在。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母亲的水杯拿起来,握在手里。杯壁是凉的。她拧开杯盖,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了。水放了三天,有一点铁锈的味道。她咽下去了。然后躺下来,侧躺在母亲躺过的位置。枕头上有母亲头发的味道——不是洗发水的味道,是母亲自己的味道。很淡,像旧棉布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那种气息。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还是没有出来。堵在胸口那块铁,越来越沉。她把母亲的水杯抱在怀里,蜷起膝盖。

外面,巷口传来脚步声。运动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很轻,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铁门外停住了。沉默。三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铁门吹得轻轻晃动,门轴发出极细的吱呀声。她侧躺在母亲床上,抱着母亲的水杯。门外面那个人站着,门里面她躺着。中间隔着一扇没有锁的铁门。他没有敲门,她没有开门。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灰白色变成了灰蓝色。铁门外的脚步声重新响起,越来越远。巷口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动。门槛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瓶农夫山泉,没有开过的,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水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很小的,边缘不整齐,毛边的。上面只有一个字:“在。”

她不知道他在门外站了多久。她只知道,天黑之后她推开铁门,门槛上放着那瓶水,水雾已经干了。她把水瓶拿起来,纸条翻开。他的字,舒展的,但最后一笔没有上扬——顿住了,像话说到一半被人打断。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十一张了。

三月二十一日。母亲的遗物。父亲把母亲攒的那个铁盒子交给她。铁盒子是装饼干的,丹麦蓝罐曲奇,盖子上的城堡图案已经磨得模糊了。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钱,皱巴巴的钞票,五块十块,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张纸条,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大概写的时候手已经在抖了。

“囡囡的大学学费。妈攒了三年。不够的让你爸补。”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更歪。

“囡囡。妈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生了你。”

她把那张纸条握在掌心里。母亲的字和她的字很像,小的,挤的,像蹲在墙角的人。她蹲在母亲床边,把那张纸条贴在额头上。纸很薄,母亲写字很用力,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她把铁盒子盖上,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她用手掌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圆圈。窗外的巷子很暗,巷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槐树下空荡荡的。

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眼泪还是堵在那里。她把右手贴在胸口,隔着校服布料,心跳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很慢。

三月二十二日。她回学校了。

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三排靠窗的座位空着。她把书包放下,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物理课本翻开。右手定则那一章。她把右手举起来,掌心对着磁感线方向,四指指向导线运动方向,拇指翘起来——电流方向。手在抖,拇指的方向偏了。她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

身后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音——不对,是椅子被轻轻拉动的声音。他没有说话。她把背挺直,重新举起右手。磁感线从N极到S极,导线切割方向,电流从拇指流出。画在草稿纸上,箭头一个一个画上去。这一次画对了。

下课之后她去办公室找王老师。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沈渡川的声音。“王老师。林听风她母亲……走了。”沉默。王老师的声音,苏北口音把每个字都念得很重。“我知道。她父亲给我打过电话了。”又沉默了很久。“王老师。她落了三天的课。我想帮她补。但她不会接受的。我不知道怎么办。”

她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虎口处那道干裂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她把手攥成拳头,指关节泛白。然后松开。转身走回教室。

下午自习课。她桌上多了一沓笔记。不是他的字迹,是复印的。他把自己的物理笔记复印了一份,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封面没有写名字,但她在边角看见了一道很细的划痕——和他在草稿纸封面上划的那道一模一样。他把自己的笔记复印了,抹掉了所有关于他自己的痕迹,只剩下公式和受力分析图。洛伦兹力那一页,红笔标着“左手”。电磁感应那一页,红笔标着“右手”。每一道例题旁边都有手写的批注,字很小,挤在页边空白处——“这一步容易错”“注意磁场方向”“单位换算不要忘”。他的字,从高一到高三,从舒展到收紧。她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最下面有一行字,很小很小,像怕被谁看见。

“感应电流是你自己的,用右手。你画对了。”

她把那行字用指腹摸了摸。笔迹微微凸起。她把笔记合上,放回抽屉里。没有回头,但她把背挺得很直,把右手举起来。掌心对着磁感线方向,四指指向导线运动方向,拇指翘起来。电流的方向,她自己的方向。从N极到S极,穿过导线。

母亲说“你往前走”。他写“在”。她把这两个字一个刻在心里,一个放进口袋里。十一张纸条,一片香樟叶的碎片,一本复印的物理笔记。母亲走了,但她不是一个人。她把右手贴在胸口。心跳在掌心里,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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