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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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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川没有回家。

他从花坛边上站起来,跨上自行车,重新骑进了雨里。雨比刚才更大了,六月的暴雨像把整条街都泡进了水里。路灯的光在雨幕中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橘黄色,他骑过去,穿过那些光晕,穿过三个路口,穿过菜市场——卖烤红薯的老头早就收摊了,铁皮炉子被雨水浇得哗啦啦响。他把自行车靠在人民医院围墙外那棵梧桐树下。树冠在暴雨里疯狂地摇晃,叶子被打落了一地,贴在水淋淋的水泥路面上。他没有锁车,把车撑子踢开,走到围墙边上。仰起头。

住院部的窗户一排一排,大部分已经熄了灯。三楼尽头那扇——ICU的窗户,亮着冷白色的光。雨水从他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他没有擦,盯着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她在那扇窗户后面,坐在她母亲床边,握着那只布满针眼的手。

他在围墙边上蹲下来,后背靠着墙根。墙根下有一道很窄的屋檐,挡不住什么雨。雨水从屋檐边缘倾泻下来浇在他肩膀上,很快把他整个人又浇透了。他没有动,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仰着头,看三楼尽头那扇亮着冷白色光的窗户。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雨势渐渐小了,从暴雨变成中雨,从中雨变成细雨,细细密密地斜织着。他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粘在额头上,嘴唇冻得发白,但他没有走。他蹲在墙根下,仰着头。那扇窗户一直亮着。她一直在里面。

凌晨三点左右,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有一颗星很淡,像被雨水洗过之后褪了色。他蹲在那里看着那颗星。然后站起来,膝盖僵了,右膝上那道旧伤在雨水的浸泡下隐隐发酸。他没有去揉。他走到围墙另一侧,那里有一棵梧桐树,树干粗壮,枝丫伸向住院部的方向。他双手攀住树干,脚蹬上去。树皮湿滑,他蹬了两下才找到着力点,然后爬上去。树枝在雨后的夜风里轻轻晃动,他攀住最粗的那根,探出身。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三楼尽头那扇窗户的侧面。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ICU里,日光灯冷白色的,监护仪的绿色波形线在屏幕上跳动。她母亲的病床靠窗。她坐在床边的方凳上,凳面的人造革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她握着母亲的手,拇指在手背上一遍一遍地抚摸。从手腕划到指根,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间停一下,再划回去。那是她数针眼的方式,他见过,在医院走廊的窗户外面,隔着玻璃,隔着四月的暮色。

她低着头,头发散着——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头发披散在肩膀上,发尾有一点自然卷。她穿着那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锁骨凸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小臂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大概是在哪里蹭的。她握着母亲的手,一遍一遍地抚摸。嘴唇在动——不是在说话,是在念什么。隔着玻璃和距离和雨后湿漉漉的空气,他听不见,但他知道她在念什么。她在数针眼。从手腕到指根,一个,两个,三个。她数过无数遍了,还在数。

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线稳定地跳动着。她母亲的呼吸面罩上蒙着一层很薄的水雾,随着呼吸的节奏一明一暗。她数完一遍,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母亲的肩膀。然后坐回方凳上,重新把母亲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从头开始数。

他的眼眶红了。蹲在湿漉漉的梧桐树枝上,六月的夜风从雨后的空气里穿过来,把他湿透的校服吹得鼓起来。他看着她,隔着那扇没有拉严的窗帘缝。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脸颊上,闭上眼睛。嘴唇不动了,不再数针眼。她只是把那只手贴着自己的脸,拇指按在母亲手背上最新那个针眼上,按得很轻,像按着一道还没有结痂的伤口。她的肩膀在发抖,很轻,很细密。没有声音,隔着玻璃和距离和夜风,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哭。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咽下去了,只有肩膀在抖。

他把脸埋进自己的掌心里。掌心里还有她手指的温度——几个小时前在ICU门口,他握过她的手,那么凉,那么小,蜷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她把他的手甩开了。现在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脸上,在哭。

他从梧桐树上滑下来,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右膝上的旧伤在落地的时候钝痛了一下,他没有停。他走回围墙边上,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湿的,他用校服下摆擦了擦屏幕,竟然还能亮。打开和林听风的聊天界面。打了三个字:“我在楼下。”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打了另外三个字:“别怕。”删掉。打了五个字:“我等你出来。”删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蹲在墙根下,仰起头。三楼尽头那扇窗户的冷白色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雨后的夜色里变成一道很细很细的光线。他盯着那道光,没有动。

凌晨四点左右,ICU的门开了。她走出来。头发还散着,白衬衫皱巴巴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站在走廊里,手垂在身体两侧,低着头。然后沿着走廊往外走,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走出住院部大门。

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植物被浸泡过后的腥气,混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天还没有亮,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灰蓝色。她走到门廊外面,在台阶上坐下来。膝盖蜷起来,手臂环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母亲抢救过来了,暂时稳定了,但她知道下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又开始抖,很轻,很细密。

她听见了脚步声。运动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从围墙方向走过来,一步一步。她没有抬头。脚步声在台阶下面停住了。沉默。六月的凌晨,雨后的风很凉,把她散着的头发吹起来。

他走上台阶,在她旁边坐下来。隔着不到一个人的距离。台阶是湿的,两个人的裤腿都湿了。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远处住院部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她的影子瘦,蜷成一团,他的影子高,微微侧着,像在替她挡什么。

过了很久。天边那层灰蓝色慢慢变亮了,从灰蓝变成淡青,从淡青变成鱼肚白。

他开口了。

“我小时候,有一次考了全班第三。”

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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