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贴在窗户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手掌在玻璃上印出一片模糊的水汽。她站在那里,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头发上的雨水一滴一滴落下来,在脚边的地板上积了一小摊水。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护士的,是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很急、很重、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的声音。她没有回头。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在她身后停住了。
雨声从走廊尽头的窗户传进来。监护仪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跳动。她把贴在玻璃上的手收回来,转过身。
他站在她面前。校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粘在额头上,睫毛上挂着水珠。手里握着一把伞,没有撑开。那把伞是干的——他跑进医院之后才把伞收起来,但伞面上没有多少水。不是从家里来的,是从别的地方,比家更远的地方。他站在那里喘着气,胸口起伏着,白色T恤的领口被雨水洇成了半透明。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走廊里很安静。
他张了张嘴。“你妈——”
“在ICU。”她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嗓子眼里自己飘出来的。“心脏骤停。抢救过来了。现在在观察。”
他没有说话,握着伞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关节泛白。然后伸出手把伞靠在墙边,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ICU的门板。
“林听风。”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从胸腔深处直接送出来的。又往前走了一步。她没有再退,后背贴着门板,仰起头。他很高,比她高将近一个头,雨淋湿的头发垂在额前,眉毛里那颗痣藏在阴影里。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忧,是比担忧更深的什么。像楼梯间里他攥紧了又松开的拳头,像运动会上他抱着她跑过操场时收紧的手臂,像他草稿纸上写了无数遍又涂掉的她的名字。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冰凉的,湿的,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皮肤。然后往下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很多,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是热的。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没有抽走。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监护仪透过门板传出来极细的滴滴声,一下,一下。他握着她的手,低着头,额前的雨水滴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声音很哑。“你能不能——”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你还有我。”
她站在那里。手被他握着,后背贴着ICU的门板,头发上的雨水还在往下滴。眼睛里涌上一股热意,从眼眶深处漫上来,漫到睫毛边缘,颤巍巍地悬着。她没有眨。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他的手指追了一下,没有追到。
“沈渡川。你离我远一点。”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配不上你。”
她转身推开ICU的门走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他没有跟进来。她靠在门板内侧,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虎口处那颗血珠已经干了,凝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痂。手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热的,从她的指缝间一点一点散去。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门外面,他没有走。
她把眼睛闭上。用力把那些颤巍巍悬在睫毛边缘的东西逼回去。监护仪在滴滴地响。母亲在呼吸,很浅,很慢,透明的呼吸面罩上蒙着一层很薄的水雾,像高二那个冬天她站在奶茶店玻璃门后面,隔着水雾看巷口那棵槐树。树下有一个人推着自行车仰头看她窗户。她那时候假装没看见。现在也假装没看见。但她的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发抖,从指尖到肩膀。她把那只被他握过的手贴在胸口,用力按住。
沈渡川站在门外。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他靠着墙壁,和楼梯间那天一样。瓷砖冰凉,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沿着脖子流进校服领口。他把手举到眼前——右手,刚才握过她手的那只。掌心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凉的,湿的,蜷起来的时候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麻雀。她把他的手甩开了。她说“我配不上你”。他把那只手握成拳头,指关节泛白,然后松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和楼梯间那天一模一样。
他弯腰把靠在墙边的伞拿起来,放在ICU门口的椅子上。转身走出走廊。雨还在下。他走进雨里,没有撑伞,骑上车往家的方向骑。雨很大,很快把他整个人浇透了。他骑得很快,快到来不及看清路边的任何东西。骑到自家楼下,没有上去,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雨打在头顶的香樟树叶上噼里啪啦地响。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里她手指的温度早就被雨水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