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高二下学期。
林听风请假了。连续三天。
第一天,沈渡川以为她只是感冒。四月换季,班里好几个同学都请了病假。他坐在她后面,盯着前面那把空椅子。椅背上搭着她忘记带走的校服外套——藏蓝色的,袖口那根白色线头垂着,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晃动。课间他站起来,把她的窗户关上了。
第二天,她的椅子还是空的。校服外套还在椅背上,袖口的线头还在风里晃,但窗户被他关上了,线头只是微微颤动,像一根被遗忘的天线。他开始觉得不对劲。她从来不会连续两天不来上课。高一下学期母亲病情加重那次,她也是隔了一天就回来了,眼睛红肿,校服皱巴巴的,但她回来了。这一次,两天。
下课他去文科班找宋晓然。宋晓然正趴在桌上画速写,铅笔沙沙地响。看见他站在门口,把速写本合上了。“林听风呢?”他问。宋晓然铅笔停了。“她没跟你说?”他站在门口,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攥着那枚边缘有划痕的硬币。“没有。”
宋晓然把铅笔放下,声音很轻。“她妈不太好。”又是这五个字。和上学期一模一样。他转身走了。走廊里,四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走回教室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课本。电磁感应那一章,右手定则的图,她用铅笔画了无数遍才画对。他把课本翻到那一页,图的旁边有一行很小的字,她写的——“磁感线从N极到S极”。字很小,挤在页边空白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整个晚自习。
第三天。早上,他骑车经过巷口的时候停下了。槐树已经发芽了,嫩绿色的叶子在四月的晨风里微微晃动。他把自行车靠在树边,走进巷子。那扇暗红色的铁门关着,门缝里没有灯光。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的衣服还是三天前的那几件——一件校服、一件工装、一件旧棉毛衫,被风吹干了,硬邦邦地挂在绳子上,没有人收。
他站在门外。四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伸向那扇铁门——手指碰到门板,暗红色的漆皮冰凉,上面有一层细密的铁锈,硌着指腹。门没有锁,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他收回手,转身靠在门边的墙壁上。瓷砖冰凉,和医院走廊那天的瓷砖一样凉。他仰起头,四月的天空被巷子两侧的楼房切成窄窄的一条,灰蓝色的,像一道没有尽头的伤口。
他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久到晾衣绳上的校服被风吹落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挂回绳子上。校服袖口也有一根白色线头,和她的一样。这是她父亲的。他把校服挂好,然后走了。
他没有骑上车,推着自行车走出巷口。经过槐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树下的零钱盒还在——铁皮盒子,丹麦蓝罐曲奇,盖子上的城堡图案磨得更模糊了。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进去。“叮。”他站起来,骑上车走了。
那天下午,林听风出现在教室门口。
第四节课刚下课,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对物理答案,有人在传零食,有人把校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往外走。沈渡川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那支笔杆磨掉漆的笔。笔转得比平时慢,像他手指的力气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然后教室里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瞬。那种低不是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把目光转向同一个方向,又迅速移开。他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
校服皱巴巴的,像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直接来的学校,没来得及换。头发扎成低马尾,皮筋打结的地方鼓着的小包比三天前更大了——皮筋又断了一次,多打了一个结。眼睛下面是青色的,不是黑眼圈,是更深的、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那种青。眼睑微微肿着,嘴唇发白,干裂了一道小口子。她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体两侧,右手虎口处贴着一块创可贴——不是新的,边缘卷起来了,里面透出一小块淡黄色的药水渍。书包带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在身后晃着。
她走进来,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三排靠窗。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抽屉里拿出物理课本,翻开。动作和三天前离开时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翻书页的手指在发抖。拇指和食指捏住书页边缘,指关节微微发白。书页哗啦响了一声——不是正常的翻书声,是手指抖得控制不住力道。她把手缩回桌面底下,放在膝盖上。
他坐在她后面,隔着四十厘米,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多打了一个结的皮筋。皮筋是黑色的,打结的地方鼓着一个小包,几根碎发从结头处逃出来贴在脖子后面。脖子很细,颈椎骨微微凸起,像一排埋进皮肤底下的小石子。她的背挺得很直,和三天前一样直,但肩膀微微往前收着,像在护住胸口什么东西。
他从草稿纸上撕下一小条。边缘不整齐,毛边的。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发生什么了。”折好,用手指推到桌缝前面。纸条落在她桌面上,压在她的物理课本旁边。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纸条上。没有打开。只是看着那张折了两折的、边缘毛糙的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纸条拿起来,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打开。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