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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他的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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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沈建国把手机放下,老花镜摘下来。“第三。”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沈渡川站在玄关,手垂在身体两侧。腰侧那道旧伤在跑完十圈之后隐隐发烫,右膝上的酸胀感还没有消退。他站在那里,等着皮带从裤腰上抽出来的声音。

“进来。”

他走进客厅。沈建国靠在沙发上,没有解皮带。只是看着他,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投过来。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不是愤怒,是失望。比愤怒更可怕的是失望。“你上次是第一。”沈渡川没有说话。“这次是第三。下次呢?”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关节微微泛白。“下次我会考回来。”沈建国看了他一眼,拿起手机重新戴上老花镜。“去吃饭。你妈给你留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沈建国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在自言自语。“你是我沈建国的儿子。你欠我的。”他没有停。走进厨房,把门关上。灶台上放着两个盘子,保鲜膜封着。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排骨的酱汁凝成了冻,西兰花冷掉之后颜色变深了。他站在灶台边,把保鲜膜揭开,用手抓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冷的。酱汁凝在舌头上,咸味和甜味都变得很钝。他嚼了嚼,把骨头吐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把手撑在灶台边缘,低着头。腰侧的旧伤在发烫。右膝的酸胀感从骨头深处一下一下地往上顶。他闭上眼睛。父亲没有打他。皮带没有落下来。但“你欠我的”那四个字,比皮带更重。

那天夜里他很久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那里压着铁盒子。他把盒子打开,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里面的东西。硬币、纸币、八张纸条、两片香樟叶。他拿起最上面那片香樟叶,干透的,边缘卷着。翻到背面。她的字,很小,挤在叶脉之间——“我希望沈渡川永远不要挨打。”墨水被花汁洇开了,像一滴眼泪。

他把叶子握在掌心里。她许的愿实现了一半——他今天没有挨打。皮带没有落下来。但“你欠我的”那四个字,比皮带更重。他把叶子放回盒子里,盖子盖上,放回枕头底下。

十二月。沈渡川的成绩从年级第一滑到年级第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许知意私下问过他是不是竞赛压力太大了,他说“不是”。顾深在琴房弹完一首《月光》,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事了,他说“没有”。只有林听风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每天上课的时候把背挺得很直,让他看见她画对了的磁感线方向。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看,我爬得很慢,但我在往上爬。她不知道他能不能看懂。她也不知道,他每天在草稿纸上写她的名字,比以前写得更多了。“听风的。听风的。听风的。”一遍一遍,像在念一道能让他安静下来的咒语。

十二月中旬的某天。晚自习结束,沈渡川一个人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她已经走了——母亲今天透析,她请了假。他骑上车,没有往家的方向骑。骑过了三个路口,经过了菜市场,卖烤红薯的老头已经收摊了,地上剩着一小堆炉灰。他把车靠在巷口的槐树上,锁好,然后走进去。

她家楼下。那扇暗红色的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灯光。她屋子的灯亮着。他站在巷子里,仰起头。那扇窗户很小,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大概是她在厨房里熬粥。她的影子映在窗户上,很瘦,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

腰侧那道旧伤在夜风里隐隐发烫。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一枚硬币。一块钱,边缘有划痕——从奶茶店拿回来的那枚。他把硬币握在掌心里,仰着头看那扇蒙着水汽的窗户。她的影子在里面晃动,像一棵被风吹弯但不断掉的草。她不知道他在楼下。他也不知道她熬的是小米粥——母亲今天透析回来吐了,只能喝流食。她把粥熬得很稀,米粒都化开了,上面漂着一层米油。她用勺子把米油撇出来,盛进碗里,端到母亲床边。

母亲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旧报纸。接过碗的时候手在抖,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粥不好喝,是吞咽的动作牵动了胃里残存的恶心。她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林听风坐在床边,把母亲手里的碗接过来,用勺子一口一口喂她。母亲的嘴唇干裂了,米汤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毛巾轻轻擦掉。“妈,再喝一口。”母亲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着母亲躺下去。母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她握住那只手。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的,新的叠着旧的。她用拇指一个一个摸过去。母亲睡着了。她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

玻璃上蒙着水汽。她用手掌擦出一小块干净的圆圈。窗外的巷子很暗,只有巷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树下站着一个人。推着自行车,校服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她站在窗户后面,手掌还贴在玻璃上。水汽从她掌心的温度里重新凝结,慢慢把那个干净的圆圈吞没了。他的影子在水汽里变模糊,变成一团深蓝色的色块。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团色块。没有开窗,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直到那团色块动了——他推着自行车转身往巷口走去。车轮碾过水泥路面,链条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巷口,不见了。

她把贴在玻璃上的手收回来。掌心是凉的,湿的。她在围裙上擦干手,走回母亲床边坐下来。透析机嗡嗡地响着。她把母亲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一遍一遍地摸。那些针眼,她数过无数遍了。今晚又多了一个——透析时扎的,新的,针眼周围还有一圈很浅的青紫色。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到最新那个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很轻。像他今晚站在巷子里仰头看她窗户时,手里握着的那枚硬币落在掌纹上的重量。她不知道他来过。她只知道今晚的粥熬得比平时久,米粒都化开了,米油很厚。母亲喝了小半碗,没有吐。这是今天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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