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的成绩是从十二月开始下滑的。不是断崖式的下滑,是一点一点地、像沙子从指缝间漏出去。最开始是物理。十二月月考,他考了年级第三——不是第一。试卷发下来的时候他盯着那个“3”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王老师在课上念排名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
“年级第一,陈嘉树。年级第二,许知意。年级第三,沈渡川。”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安静,是所有人同时把目光转向同一个方向、又在碰到那个方向之前迅速移开的安静。沈渡川坐在第四排,低着头,手里转着那支笔杆磨掉漆的黑色中性笔。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样——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某道看不见的题上。但手里的笔转得比平时快,快到她能听见笔杆和空气摩擦的极细的声响。
林听风坐在他前面,没有回头。她把背挺得很直,盯着自己的物理卷子。61分,比上次及格线多了1分。她的成绩在往上爬,他的在往下掉。他们之间隔着的那四十厘米,在这一刻变成了一架看不见的天平——她的托盘里在加重,他的在减轻。
下课之后,沈渡川被王老师叫去了办公室。走廊里,他走在她前面——不是刻意的,是她去接水,他从办公室回来,两个人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他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张年级第三的物理卷子。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眉毛。她没有叫他,他也没有看她。两个人擦肩而过。
那天晚上,沈渡川回到家比平时晚。篮球队训练结束之后他在操场上多跑了十圈。不是教练要求的,是他自己。跑到最后,右膝上那道旧伤开始隐隐发疼——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酸胀。他没有停,继续跑。塑胶跑道在十二月的夜风里变得硬邦邦的,每一步落下去,震动从脚底传到膝盖,膝盖再传到腰侧——腰侧那道皮带留下的旧伤也开始隐隐发烫。两处伤,一新一旧,在十二月的夜风里同时醒过来。
他跑完第十圈,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白色的雾气从嘴里呼出来,在夜色里散开。操场上没有人,路灯把篮球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歪斜的“井”字。他直起身,仰起头。十二月的天空是一种很深的灰蓝色,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映上去的一层暗淡的橘红色光晕。
他走回更衣室。更衣室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他坐在长凳上,把球鞋脱下来。右膝上那道浅褐色的疤在灯光下微微发亮。他用拇指按了按——酸胀感从指腹下蔓延开来。他没有皱眉,只是把拇指按在那里,按了很久。然后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和林听风的聊天界面。空白的,只有寒假里那两条消息和物理竞赛那天的对话。他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今天物理考了第三。”
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他盯着那行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重新打。“你物理61分。”删掉。她考61分跟他考第三是两件事,但他把它们放在一起想了很多遍——她在及格线上挣扎,每一分都是用整本草稿纸堆出来的。他轻松考满分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那些分数有什么重量。现在他考了第三,那些失去的分数忽然有了重量。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多跑了十圈。”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五秒。然后删掉。她不需要知道他多跑了十圈。她不需要知道他在操场上跑到旧伤发疼,不需要知道他腰侧的伤在夜风里隐隐发烫,不需要知道他每次考不到第一就会想起父亲解皮带的声音。他锁屏,把手机放回书包。
走出更衣室。操场上,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他走到香樟树下站了一会儿。树冠墨绿色的,在夜色里变成一团巨大的沉默的影子。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他蹲下来,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落叶。她埋裙子的地方,泥土被压实了。他盯着那片泥土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枚硬币。一块钱,边缘有划痕——不是从奶茶店拿回来的那枚,那枚在他枕头底下。这枚是新的。他把硬币放进她埋裙子的土里,用落叶盖住。
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出校门。
回到家,客厅里亮着灯。他爸沈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回来了。”沈渡川站在玄关换鞋。“嗯。”“你王老师给我打电话了。”他把右脚的运动鞋脱下来,放进鞋柜。动作没有停。“他说你这次月考,物理年级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