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硬币握得更紧了。边缘的划痕硌着掌纹。他知道她为什么选理科。不是因为物理突然变有趣了，不是因为电磁感应忽然听懂了。是因为他。她把“想离他近一点”翻译成了“选理科”，像她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翻译成两个字三个字——“不用”、“谢谢”、“嗯”。他应该高兴的。但他握着那枚硬币，只觉得掌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她选了理科，意味着她每天要面对听不懂的物理课，面对68分的试卷，面对那些她本可以避开的、把她从年级前二十拽下来的东西。她为了离他近一点，选择了一条离自己更远的路。

他把硬币放回铁盒子里，盖子盖上，放回抽屉深处。

第二天早上，他把志愿表交到讲台上的时候，经过她的座位。她的表格放在桌面上，“理科”方框里那个勾被描得很粗，墨水洇透了纸背。她没有像他一样一笔画成，她是一点一点描的，把那个勾从蜷缩描到饱满。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往前走，把表格放在讲台上，压在她的表格上面。两张表格叠在一起，透过纸背，两个勾几乎重合。

十一月中旬。文理分科正式分班。

理科（3）班的名单贴在公告栏上。林听风站在人群外面，一行一行往下找。理科（3）班，三十七个名字。她找到了自己——林听风。然后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沈渡川。同一个班。她的手指在名单上停了一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她描了三遍的志愿表副本，那个被描粗的勾从纸背凸起来，摸上去像一道疤。

新教室在三楼东边，和上学期隔了一整条走廊。桌椅重新排过了，她不再是第四排。高二重新按身高排座，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窗外的香樟树从这个角度看不见——被综合楼挡住了。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抽屉是新的，光滑的，没有划痕。

身后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音——不对，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她侧过头。沈渡川坐在她后面。不是同桌，是前后排。中间隔着一把椅子的距离，四十厘米。他坐下来，书包放在桌上，带过来一阵风。风里有薄荷洗衣液的味道，和十一月走廊里的风混在一起。他没有看她。低着头，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笔——笔杆中间的漆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塑料。在草稿纸上开始写字。

她转过头，盯着自己的物理课本。电磁感应那一章，右手定则的示意图，她用铅笔画了无数遍，每一遍磁感线的方向都是反的。

下课之后，她去办公室找王老师。不是问物理题，是交贫困生补助的续申请表。她把表格递过去，王老师接过来看了一眼，签了字。她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要走。“林听风。”她停住。

王老师摘下老花镜，用镜腿搔了搔鬓角。“物理听不懂的，来办公室问。”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从奶茶店拿回来的硬币——不对，那是他的。她碰到的是自己的那枚。“好。”她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走回教室，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了一下。理科（3）班的名单还贴在那里，她的名字和他的名字，中间隔着十几个名字。她站在那里，把那十几个名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透明圆珠笔，在名单最下面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很小，挤在纸张边缘。“近。”写完之后她把笔收起来，走回教室。

下午物理课。王老师在黑板上讲电磁感应，右手定则，磁感线穿过掌心。他叫林听风上去做题。她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题目是一道导体棒切割磁感线的受力分析，她画了磁感线——从N极出发，穿过导线，回到S极。这一次方向画对了。不是蒙的，是她在草稿纸上画了无数遍，画到手腕酸了，画到那支透明圆珠笔的墨水从三分之一变成了四分之一。她画对了。

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移动。她的字还是很小，挤在一起，但这一次磁感线的箭头清清楚楚地指向了正确的方向。她画完，把粉笔放回粉笔槽，转身走回座位。坐下来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笔尖在纸上移动。他在写什么。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大概又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句关于她的话。

她不知道他写的是：“她画对了。”

十一月。高二。文理分科。她选了理科，坐在他前面，隔着四十厘米。她把志愿表上的勾描了三遍，在名单最下面写了一个“近”字，把右手定则的图画了无数遍。她离他近了。物理成绩从68分掉到了——不对，还没考试。但她知道，下一次月考，她的物理大概还是不会太好。不是不努力，是有些东西她真的追不上。

但她把磁感线的方向记住了。从N极到S极，穿过导线，回到原点。和他指尖在她笔记本上方划过的那条看不见的线，方向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