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高二上学期过半，文理分科的正式表格发下来了。

一张A4纸，抬头印着“A市第一中学高二年级文理分科志愿表”。下面是姓名、班级、学号，再往下是两个方框——文科，理科。方框前面各有一个小正方形，等着被填满。这张表格在高一期末就已经预填过一次，但那一次是“意向收集”，这一次是“最终确认”。两个字之差，意味着从今天起，你选的这条路就不能回头了。

林听风把表格折好，放进抽屉里。

整整三天，她没有填。每天晚上回到家，她把表格从书包里拿出来，铺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盯着那两个方框。厨房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两头发黑，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母亲在隔壁房间里睡了，透析机的嗡鸣声从门缝里传过来。她握着那支透明圆珠笔，笔尖悬在“文科”那个方框上方，停很久，然后移到“理科”上方，停很久。移回来，移过去。笔尖在两个方框之间来回画着看不见的弧线。

她的文科成绩比理科好。语文142，英语140，文综240。物理期中考试，她考了68分。不是不努力，是有些东西她真的听不懂。电磁感应那一章，磁感线穿过掌心，四指指向电流方向——她每次做右手定则的题都会搞反方向。沈渡川在她笔记本上方用指尖画过的那条线，她记住了他指尖的温度，但没记住磁感线应该从N极指向S极。她把这些写不进志愿表里。

第三天晚上，她在表格的“理科”方框里画了一个勾。很小的勾，蜷缩在方框左下角，像一个蹲着的人。她把表格折好放回书包。

第二天早上交表格的时候，王老师站在讲台上，一份一份收。收到她的时候，打开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勾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她。“林听风，你出来一下。”

走廊里。王老师靠着窗台，手里拿着那张表格，十一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把他手里的纸吹得哗啦响。“你的文科成绩，年级前二十。理科，你期中物理68分。”他的苏北口音把“68”念得很重。她没有说话，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旁边新长出来的倒刺，被她咬过了，边缘毛毛的。

“为什么选理科？”

沉默。走廊里有人从办公室出来，抱着一摞作业本从他们身边经过。她等脚步声远了才开口。“我想学理。”四个字。和高一开学第一天她说“林听风”时一样，声音很低，像怕吵到什么人。

王老师看着她。他教了二十多年物理，见过无数学生在文理分科的志愿表上填下不适合自己的选择。因为家长，因为就业，因为“理科更有前途”。但他知道她不是因为这些。她母亲尿毒症，父亲在工地，没有人会替她决定学什么。是她自己选的。选了一条更难的路。

他把表格递还给她。“再考虑一天。明天早上给我。”她接过表格，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回教室。

她没有再考虑。

那天晚上，她把表格拿出来，盯着那个小小的勾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把勾描粗了。一笔一笔，把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勾描成了一个饱满的、占满整个方框的勾。墨水洇透了纸背。

她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十一月。我想离他近一点。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同一个夜晚。沈渡川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面上摊着那张文理分科志愿表。他的表格早就填好了。“理科”那个方框里打着一个干净利落的勾，和他的人一样，舒展的，毫不费力的。他盯着那个勾，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铁盒子——丹麦蓝罐曲奇。打开盖子，里面是硬币、纸币、八张纸条、两片香樟叶。他拿起最上面那枚硬币，边缘有划痕的，握在掌心里。

她今天被王老师叫出去了。他坐在座位上，隔着窗户看见走廊里她站在王老师面前。风吹着她的碎发，她没有撩开。王老师把表格递还给她，她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走回来的时候，她低着头，耳尖有一点红。他猜到王老师跟她说了什么——你的文科成绩更好，你确定要选理科？

她选了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