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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香樟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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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A市正式入夏。操场边的法国梧桐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浓绿,叶片舒展开来,层层叠叠的,把阳光切成碎片撒在水泥地上。蝉还没有开始叫,但空气里已经有了那种闷闷的、黏稠的暑气,像一床看不见的棉被捂在人身上。只有那棵香樟树是凉的。它长在篮球场和综合楼之间的拐角处,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小半个篮球场的边线。叶子是墨绿色的,厚厚的,表面有一层蜡质的光,阳光照上去会反射出很淡的银白色。风从树冠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

沈渡川每天放学从那棵树下走过。不是刻意的,是从教学楼到车棚的必经之路。他把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经过香樟树,然后骑上车往校门口去。经过树下的时候他会放慢速度,有时候干脆停下来单脚撑地,仰头看一会儿树冠。沙沙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一场没有水的雨。他每次看这棵树都会想起她埋在树下的那条浅蓝色裙子。

高一元旦晚会之后的事。她穿了一个晚上,然后埋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埋掉一条裙子。大概和她把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是同一个原因——怕被人看见自己穿裙子的样子,怕被人看见自己也有想好看的时刻。她把裙子埋进土里,像把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塞进抽屉夹缝。她总是这样,把舍不得丢又不敢留着的东西,藏在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五月最后一周的星期四。体育课。

下午第二节课,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烫,塑胶跑道踩上去软软的,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橡胶和阳光的气味。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小卖部买冰水。林听风没有去小卖部。她一个人走到香樟树下面,靠着树干坐下来。树荫很浓,把整片地面都罩住了。树根凸出地面,像几条灰褐色的血管,盘根错节地交织在一起。她坐在两根树根之间的凹陷处,膝盖蜷起来,校服裙摆盖住膝盖——夏天了,学校换了夏季校服,女生是藏蓝色百褶裙。她还是在裙子里面穿了一条黑色的紧身短裤,裙摆往下拉了又拉,恨不得拉到脚踝。

膝盖上摊着一本书。不是课本,是宋晓然借给她的小说。她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封面卷过去,怕被人看见书名。其实没有人会注意她在看什么。操场上一百多个学生,各自疯跑着,没有人会注意到香樟树底下坐着一个在看小说的女生。但她还是把封面卷过去了。习惯了。

树荫外面阳光很烈,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树荫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光线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变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落在她的校服上、书页上、手背上。风一吹,光斑就晃动起来,像无数枚金色的硬币在地面上滚来滚去。

一片香樟叶落下来。不是枯叶,香樟是常青的,叶子在夏天也会落,但落下来的不是黄色的枯叶,是那种在枝头待了很久、叶柄终于承不住重量的老叶子。颜色比枝头上的更深,墨绿里透出一点点暗红,像被水彩笔在边缘描了一圈。叶片很厚,摸上去有一种皮革的质感。它从枝头旋下来,在空中翻了两翻,落在她翻开的书页上。正好落在女主角说“我喜欢你”那一行上面,像一片墨绿色的书签。

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叶脉从主脉往两边对称地伸展开来,像一棵微缩的树。她用指腹摸了摸叶面,凉的,光滑的,蜡质层在指腹下有一种微微的阻力。她把它拿起来,举到眼前。阳光透过叶片,把墨绿色照成了一种透亮的翡翠色,叶脉在逆光中变成一道道深色的影子,像地图上的河流。她把叶子放在掌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扔掉?太用力了。夹进书里?太郑重了。她握着那片叶子,掌心微微收拢。

“听说把香樟叶夹进书里,许的愿会实现。”

声音从右边传过来。

她转过头。沈渡川站在树荫边缘,手里拎着篮球。校服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的白色球衣,后背印着红色的7号。右膝上篮球赛留下的那道疤已经从粉色变成了浅褐色,像一道被橡皮擦过的铅笔印。额前头发是湿的,被他用手往后拢过,但有几缕不听话地又垂下来了。他大概刚打完球,去小卖部买了水——左手还握着一瓶农夫山泉,瓶身凝着冰水化成的水珠。他站在树荫边缘,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高一开学第一天,他也是这样站在她面前,逆着光。那时候她低着头假装看课程表。现在她抬着头,手里握着一片香樟叶。

她把手里的叶子举起来。“这个?”

“嗯。”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树根上坐下。隔着大概一个人的距离。篮球放在脚边,水瓶搁在树根上。他仰起头看树冠,她也仰起头。墨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无数光点,晃得人眼睛发酸。

“你许过吗。”她问。

“许过。”

“实现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她没有追问。他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瓶身上凝着的水珠从他指缝间淌下来,滴在树根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把水瓶放回树根上,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不是从枝头落下来的那种老叶子,是更小的一片,大概是被风吹断的,叶柄处还带着一点点嫩绿色。他用手掌把叶子上的灰擦掉,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她送他那□□支他锁在铁盒子里了。这支是他平时用的,笔杆中间的漆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塑料。

他把叶子放在膝盖上,用笔尖在上面写字。她看不见他在写什么,笔尖在叶片上移动得很慢,像怕把叶子划破了。香樟叶很厚,表面有蜡质,笔尖在上面划过会留下很浅的凹痕。他写完之后把笔收起来,把叶子握在掌心里。抬起头,发现她在看他。

“你写了什么。”她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他把叶子举到眼前。阳光透过叶片,把他的字照成了半透明的阴影。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她脸上。

“你也写一个。”

她愣了一下。“写什么?”

“愿望。”

她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透明圆珠笔。笔管里墨水的余量只剩不到三分之一。她从地上捡起一片叶子——就是刚才落下来的那片,墨绿色的,边缘有一点点暗红,叶脉对称地伸展开来,像一棵微缩的树。她把叶子放在膝盖上,拧开笔帽。笔尖悬在叶片上方。写什么呢?愿望。她有很多愿望。希望母亲的透析能少一些痛苦,希望父亲不用再去工地上夜班,希望自己下次月考物理能及格。但这些不是她最想许的愿。她最想许的愿,从高一开学第一天他帮她捡橡皮的时候就开始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过,连在日记里都没有写过。因为那个愿望太大了,大到她怕一说出来,就会被风吹走。

她低下头,笔尖落在叶片上。写得很慢,很轻,怕把叶子划破了。香樟叶很厚,表面光滑,圆珠笔的油墨不太容易附着,她每个笔画都要描两遍。一笔一划。很小的字,小到只有她自己能看清。写完之后她把笔帽盖上,把叶子握在掌心里。

“你写了什么。”他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他看着她。她学他说话,一个字都不差,但语气不一样——他说的时候是认真的,像真的相信香樟叶能实现愿望。她说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点很淡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那是她在奶茶店里冲客人笑时的弧度。不是被尺子量过的,是自然的,从嘴角自己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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