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目光移开,仰起头看树冠。她也仰起头。风从树冠中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光斑在地面上晃动,像无数枚金色的硬币滚来滚去。
“你许的愿,跟你妈有关吗。”他问。声音很低。
她沉默了一会儿。“一半。”
“另一半呢。”
她没有回答。他把那片写好的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透过阳光看自己写的字。很小的字,小到只有他自己能看清。
“我的也是一半。”
她没有问另一半是什么。他也没有问她的。他们坐在香樟树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膝盖上各放着一片写满字的叶子,掌心里各握着一个不能说出口的愿望。树冠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像在替他们说出那些咽回去的话。
下课铃响了。操场那边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一声长一声短。她把叶子夹进宋晓然那本小说里。合上书的时候,叶片从封面和书页之间露出一小截墨绿色的边缘。她把书放进书包,站起来,拍了拍校服裙摆上沾着的树皮碎屑。他也站起来,把篮球从脚边捞起来,水瓶捏在手里。
她往教学楼方向走了几步。
“林听风。”
她停住。他站在香樟树下,篮球夹在胳膊底下。五月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许的愿会实现的。”
声音不高,被风吹散了一半,飘到她耳朵里只剩下很轻的几个音节。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碰到那七张纸条的边缘。“多喝水。”“明天还有红烧肉。”“别听。”“谢谢——要。”“竞赛加油——好。”“要。”她一张一张地摸过去。然后摸到今天写在叶子上的那个愿望。那不是纸条,是一片叶子,墨绿色的,边缘有一点暗红。她在叶子背面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我希望沈渡川永远不要挨打。”墨水在蜡质层上不容易干,她写完的时候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印出一个很浅的指纹。那个愿望现在夹在宋晓然的小说里,和她枕头底下的七张纸条隔着整个操场的距离。但他也有一个愿望。他写在叶子上的,举到阳光里看了很久的。她不知道他写的是什么,但他说“我的也是一半”。
她迈出脚步,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追上来。
那天晚上。林听风回到家,把宋晓然的小说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那片香樟叶还夹在女主角说“我喜欢你”那一页。叶片已经压平了,边缘的暗红色比下午更深了一点。她把它举到床头灯下面。橘黄色的光透过叶片,把叶脉照成了一道道深色的影子。她的字在叶片背面,很小,挤在叶脉之间的空隙里。她用指尖摸了摸那行字。墨水干了之后微微凸起,像一道很细的疤。
她把叶子放回书页里,合上书,塞进枕头底下。和那七张纸条放在一起。现在枕头底下有七张纸条,一片香樟叶。叶子比纸厚,枕头能感觉出它的形状。她躺下来,后脑勺压着那片叶子。闭上眼睛,黑暗中她想起他说的话——“听说把香樟叶夹进书里,许的愿会实现。”他什么时候听说的?听谁说的?他许的愿是什么?一半跟她妈无关,另一半呢?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排记号,从二月十九日开始,一道一道。她用手指摸到最下面那道,在旁边又刻了一道新的。五月最后一周的星期四。香樟树。他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他说“你许的愿会实现的”。
刻完之后她把手指蜷起来,贴在胸口。掌心里还留着香樟叶的味道。很淡,有一点苦,像咀嚼过的茶叶。
同一个夜晚。沈渡川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面上放着那片香樟叶。他把叶子举到灯光下面,看自己写的字。很小的字,挤在叶脉之间。
“希望听风的考上最好的大学。然后我跟着去。”
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笔——不是平时那支,是她送的那支,笔杆上有一道划痕。他把笔帽拔开,在叶子背面又写了一行字。比正面的更小,更轻,怕把叶子划破了。
“然后我告诉她。高一开学第一天,她低头看课程表的时候,阳光落在她后背上。我从那天就开始了。”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盖上。叶子放回桌面。台灯的光透过叶片,把两面的字都照成了半透明的阴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面是正面哪一面是背面。
他把叶子夹进数学课本里。必修三,立体几何那一章。线面垂直的判定定理。他每次证明线面垂直的时候都会想起她——她坐在他旁边,隔着二十厘米,那条垂线他画了无数遍,始终没有画到她那边去。
合上课本。关掉台灯。
黑暗中他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科比的海报在沉默地盯着他。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那里压着一枚硬币,边缘有划痕。他把它握在掌心里。硬币是凉的,被他握久了慢慢变温。他闭上眼睛,想起香樟树下她坐在树根凹陷处的样子。膝盖蜷起来,校服裙摆盖住膝盖。手里握着那片落下来的叶子,举到阳光里看。叶脉在逆光中像地图上的河流。她低下头在叶子上写字的时候睫毛垂着,微微颤动,像两片很小的香樟叶。他把她写字的姿势记下来了——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指关节微微发白,每一笔都描两遍。她做什么都很用力。连许愿都很用力。
他把硬币握得更紧了。边缘的划痕硌着掌纹。
他也有一个愿望。写在叶子正面的,在香樟树下举到阳光里看了很久的。他没有告诉她。不是不想,是不敢。怕说出来就不灵了。怕不说出来,也不灵。他把硬币贴在胸口。掌心里那片香樟叶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凉的,光滑的,蜡质层下藏着叶脉微微凸起的纹路。和她写在那片叶子背面的愿望一样,藏在蜡质层下面,看不见,但摸得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告诉她。也许永远都不会。但他把愿望写下来了,夹在数学课本里。每天翻开立体几何那一章的时候都会看见。看见一次,就把那个愿望在心里默念一遍。听风的。考上最好的大学。然后我跟着去。然后我告诉她。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斑。他盯着那片光斑,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