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最后一个星期五,林听风在走廊里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她没去上,跟体育老师请了假,说肚子疼。体育老师是个刚从体校毕业的年轻人,听见“肚子疼”三个字就红了耳根,挥手让她走了,没多问。她其实不是肚子疼,是头晕。连续几天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来回跑,晚上睡不到五个小时,今天中午食堂的白菜汤喝到一半就觉得天花板在转。她把汤倒了,回到教室趴了一会儿,还是晕,晕到眼前的字都在晃动。她跟体育老师请完假,去厕所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嘴唇发白。她把校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下巴,然后往教室走。
教学楼在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最安静。所有的课都上完了,体育课和社团活动把大多数人引向了操场和活动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她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脚步声被空旷的走廊拉得很长,一步一道回音。
她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不是正常的声音。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很短,像被人用力捂住嘴之后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她停住脚步。那声音从男厕所传出来。三楼的男厕所,门虚掩着,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门板是淡绿色的,上面被人用圆珠笔画满了涂鸦,最上面那行写着“沈渡川是条狗”,被人用修正液涂掉了,修正液干了之后泛黄,像一块旧疤。
她站在门外。心跳得很快。应该走开的。她知道应该走开。高一上学期楼梯间里她没有推开那扇防火门,因为她怕。她怕被人看见,怕被人知道,怕成为人群中间的那个点。她用了整个高一上学期学会把自己缩到最小,缩到没有人注意的角落。现在她应该继续缩着。应该转身,轻轻走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她的脚没有动。
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手指碰到门板,淡绿色的漆面是凉的,上面那道被涂掉的涂鸦边缘微微凸起。她把眼睛凑到门缝边。
沈渡川站在洗手台前面。校服脱了,搭在隔间的门板上。身上只剩一件白色短袖,短袖的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露出一截腰侧。他的右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关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浮起来。左手撩着短袖的下摆。撩到胸口下面。他侧着身,对着墙上的镜子。镜子很旧了,边缘的水银剥落了一片,像长了锈。镜子里映出他的腰。
她看见了。
从腰侧到后腰,一大片青紫色。不是一块,是一片。最深的地方近乎黑色,边缘扩散成紫红,再往外是黄绿色——那是旧伤正在愈合的颜色。新伤叠着旧伤,像一块被打翻了的颜料盘,各种颜色搅在一起。最深的那道在腰侧,长条形的,两端窄中间宽,边缘有一圈深紫色的淤血。她认得那个形状。皮带。皮带对折,金属扣握在手里,皮带尾端甩出去,落在皮肤上。接触面最宽的地方就是中间那段。她在《刑法》课本上标出“故意伤害罪”的时候查过。她知道那是什么。
他对着镜子,右手从洗手台上拿起来一瓶碘伏。深褐色的塑料瓶,瓶盖是白色的。他用牙齿咬开瓶盖,把碘伏倒在左手掌心里,然后往腰侧拍。手掌拍在淤伤上,发出很轻的“啪”的一声。他的身体震了一下。喉咙里又挤出那种被捂住嘴之后的闷哼,比刚才更短,更压抑。像怕被人听见。碘伏从指缝间流下来,深褐色的液体顺着腰侧的弧度淌下去,在皮肤上画出一道一道弯曲的痕迹。他用掌根把碘伏揉开,揉得很用力,指关节发白。淤血在碘伏的浸润下变成一种更深的、近乎于黑的紫色。他揉着,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凸起来,像两块小小的石头。
她站在门缝后面。手指攥着门框边缘,指甲陷进淡绿色的漆皮里。漆皮嵌进指甲缝,有一点疼,但她没有松手。眼睛里涌上一股热意,从眼眶深处漫上来,漫到睫毛边缘,颤巍巍地悬着。她用力睁着眼睛,不敢眨。怕一眨,那层颤巍巍的东西就会掉下来。
他揉完了。把碘伏瓶子盖上,放回洗手台边缘。然后把短袖下摆放下来。白色布料落下去,盖住了那片青紫色。他从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不是腰,是脸。脸色正常,除了嘴唇有一点发白之外,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他把校服从隔间门板上拿下来,穿上,拉链拉到胸口。然后拧开水龙头,把手上残留的碘伏冲掉。水流哗哗地响。深褐色的液体被水冲散,在白色洗手盆里打着旋,渐渐变淡,变成浅棕色,变成淡黄色,最后消失在水流里。他关了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一瞬。
她松开门框。手指从淡绿色的漆皮上滑下来,在门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她没有跑。跑起来会有声音。她只是走得比来时快了一点,快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在她经过之后才亮起来。走到楼梯口,她停住了。靠在墙壁上,瓷砖冰凉的,凉意透过校服布料渗进肩胛骨。她把后脑勺也贴上墙壁。仰起头。走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香樟叶。边缘是不规则的,从中心往四周蔓延。她盯着那片水渍,眼眶里那层颤巍巍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没有擦。
走廊里很安静。安全出口的指示灯绿幽幽的。远处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某种她听不懂的旗语。
她想起高一上学期,楼梯间,他靠着墙滑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拳头攥紧了又松开。那时候他腰上是不是也有这些?她不知道。那时候她躲在防火门后面,指甲掐进掌心里,掐破了皮。她以为那是她离他最远的时候。隔着防火门,隔着楼梯间的夕光,隔着她缩了十六年的壳。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最远的。最远的是她站在门缝外面,看见他把碘伏拍在腰侧的淤伤上,听见他压抑到几乎无声的闷哼,却不敢推门进去。因为她知道,他不想让她看见。因为他跟她一样,把所有的疼都锁进某个很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够着。她如果推门进去,他不会觉得被关心。他只会觉得,自己最后那层壳,也被人掀开了。
所以她转身走了。这是她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假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沈渡川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