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亮着灯。他爸沈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财报,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今天怎么晚了。”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沈渡川站在玄关换鞋。“篮球训练。”他爸翻了一页财报,纸张哗啦响了一声。“下次提前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换上拖鞋,往楼梯走。
“你妈给你留了饭。在厨房。”
他停了一下。很短。“知道了。”他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两个盘子,用保鲜膜封着。红烧排骨,蒜蓉西兰花。排骨的酱汁已经凝成了冻,西兰花冷掉之后颜色变深了,从翠绿变成墨绿。他没有热。站在灶台边,把保鲜膜揭开,用手抓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冷的。酱汁凝在舌头上,咸味和甜味都变得很钝。他嚼了嚼,把骨头吐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上楼。
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门板是木头的,刷着白色的漆,冰凉。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下去。后背贴着门板,膝盖弯曲,整个人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坐在地上。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歪倒在一旁。他没有去扶。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后脑勺,十指交叉,指关节用力,骨节发白。这个姿势和楼梯间那天一模一样。
黑暗里,腰侧的淤伤在发烫。碘伏干掉之后皮肤有一种紧绷感,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了。他把手从后脑勺放下来,撩起短袖下摆。黑暗中看不见那片青紫色,但手指摸得到。摸上去是烫的,微微肿起,皮肤底下的血管突突地跳着。他用指腹按了按最深的那个地方。疼。从皮肤表面一直疼到里面,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腰侧穿进去。他松开手,把短袖下摆放下来。仰起头,后脑勺抵着门板。
天花板上的科比在黑暗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右手举着篮球,嘴巴张着,在喊什么。
他想起父亲的手。今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沈建国正在客厅里打领带。他站在镜子前面,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沈渡川从他身后走过,说了声“爸,我走了”。沈建国没有应。他拉开门,一脚已经迈出去了。身后传来皮带从裤腰上抽出来的声音。“等等。”他停住了。没有回头。皮带对折,握在手里。牛皮摩擦牛皮的声音,很轻。“你这次月考,数学为什么不是满分。”不是疑问句。他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手。“最后一道大题,步骤扣了一分。”“一分。”皮带在身后轻轻晃着,金属扣碰在牛皮上,发出极细的声响。“你知道一分在全省是多少名吗。”他没有回答。“把门关上。”他把迈出去的那只脚收回来。关上门。
他没有数。不需要数。和初三那次一样,和初二那次一样,和每一次都一样。他跪在玄关的地砖上,双手撑着地面。地砖是米白色的,上面有浅灰色的纹路。他盯着其中一道纹路,从地脚线延伸到鞋柜下面。皮带落下来的时候,他咬住了牙。没有出声。不是不疼,是不能出声。因为母亲在厨房里。厨房的门关着,抽油烟机轰轰地响。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大概是听见了。但她从来没有出来过。小时候他盼过她出来,盼过她推开厨房的门,走过来,按住父亲的手。后来他不盼了。不是不盼了,是知道她不会出来。她怕父亲。和他一样怕。她保护不了他,他也保护不了她。他们母子俩,在这栋复式公寓里,在父亲的标准和皮带之间,各自缩在自己的壳里。她的壳是厨房,是永远在运转的抽油烟机,是灶台上冷掉的饭菜。他的壳是年级第一,是篮球队队长,是那个被尺子量过的笑容。
他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门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小片模糊的亮斑。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消息。林听风。他划开屏幕。
“碘伏干了之后,用热毛巾敷一下。会散得快一点。”
他盯着那行字。她知道了。她今天看见了。走廊里,男厕所门外,她站在那里。她站了多久?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她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听见了。因为她发的是“碘伏干了之后”,不是“你腰上的伤”。她知道他在用碘伏。知道他腰上有伤。知道那伤是新的。她什么都知道了。她把那句话伪装成一条普通的、仿佛在讨论药理常识的消息,像她把校服扣到最上面一颗,像她只说“不用”,像她把自己缩到最小。
他握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他打了两个字。“好。”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然后删掉。重新打。“你看见了。”删掉。“疼不疼。”不是问他,是想问她——你每次看见的时候,疼不疼。删掉。“明天有雨。”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知道了。你早点睡。”
发送。
她把“早点睡”三个字发给他。她每天在医院陪床到那么晚,每天只睡不到五个小时,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她让他早点睡。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下去,按亮,又暗下去。他盯着那行字——“碘伏干了之后,用热毛巾敷一下。会散得快一点。”她一定打了很久。和寒假里那条“新年快乐”一样,打打删删,反复措辞,最后发出来的是一句最不像她会说的话。她平时只说“嗯”,只说“不用”,只说两个字三个字。这一次她说了二十一个字。二十一个字,每一个都是她不敢说出口的——“我看见你腰上的伤了。我心疼。但我不能让你知道我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