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一月一日凌晨零点一分,我给她发了“新年快乐”。她一点十七分才回。隔了一小时十六分钟。那一小时十六分钟里,我盯着手机屏幕,看她头像旁边那个“在线”的标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在打打删删。我知道。因为她做什么都用力,连发一条消息都要反复确认。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新年快乐。我秒回:新年快乐,听风的。她没有再回。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气泡,等了很久。
后来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我其实挺想你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然后删掉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我跟我爸学的。他删我的时候,也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小时候我考了第二名,他把奖状从我手里抽走,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一个字都没说。后来我学会了。把想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假装它们从来没存在过。
草稿箱里现在躺着两条消息。一条是“听风的,我想你了”,日期是高二那年的十二月三十一日——不对,现在还是高一。那是后来的事。另一条是“你很好看”,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两条都没发出去。以后大概也不会发。
奶茶店。三月。她开始在浅草打工。我第一次路过,是偶然。后来就不是了。我每天骑车绕两条街,去那条巷子。把车靠在槐树后面,站在街对面看她。她穿着墨绿色的围裙,系带在腰后绕了两圈,勒出一个很细的腰线。煮珍珠的时候右手握着长柄木勺一圈一圈地搅,蒸汽把额前的碎发濡湿了,贴在额头上。她从来不撩开,大概是手上有糖浆。就那样微微皱着眉,让那缕湿发贴在额头上,直到关火焖珍珠的时候才用手背擦一下。她对客人笑。嘴角翘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那个笑容我在学校里从没见过。在学校里她不笑,或者说她笑的时候,笑容是被压过的,压到最低的弧度,压到几乎看不见。但在奶茶店里,她的笑容没有压过。自然地翘起来,自然地弯起眼睛。像另一个人。
我每天放一枚硬币。一块钱的。最开始只是路过的时候放,后来变成了习惯。点一杯最便宜的珍珠奶茶,付十块,她找四块。我接过奶茶,站在槐树后面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然后弯下腰,往零钱盒里放一枚硬币。铁皮盒子,原来是装丹麦曲奇的。我把硬币放进去的时候,会轻轻放手,不让它发出太大的声音。叮的一声,很轻。她从来没发现过。至少我以为她没发现。
直到四月二十三日,她推开玻璃门走出来,站在我面前。她说那十三枚一块钱的硬币是你放的。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她数过。每一枚她都数过。她说你以后不要放了。声音不高,不像质问,更像她真的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回答。怎么说呢。说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放一块钱?说我每天看你站四个小时,想让你多赚一点,但知道你不会收?说我路过巷口闻到烤红薯的味道,想起你家就在巷子里面,想起你屋子里那盏低瓦数的灯?这些,我一句都说不出来。我只是站在那里,像那棵槐树一样,不说话,也不动。她转身走回店里。我弯腰从零钱盒里拿起一枚硬币——不是刚放的那枚,是第一枚,边缘已经被别的硬币磨出了一点点划痕。我把它放进口袋里。那枚硬币现在在我枕头底下。
物理竞赛。她送了我一支笔。黑色中性笔,笔杆上有一道划痕。她说处理的,便宜。我知道不是。学校门口的文具店从来不打折。那支笔大概花掉了她好几天的饭钱。她把它放在我桌上,说给你竞赛用。眼睛盯着自己的英语卷子,耳尖红着。我接过来,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从左到右。粗粝的,像某种不会消失的提醒。
考场上,我写到第三道计算题卡住了。抬起头,看见自己握着笔的手。拇指正好按在那道划痕上。我想起她放笔时的样子,耳尖红着。我低下头,重新看那道题,从第一步一行一行往下检查。在第四行找到了问题——磁场方向代入反了。划掉,重写。后面的推导像水流一样顺畅。考试结束,我把笔帽盖上。笔尖在盖子里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我把那支笔和那五张纸条放在一起。丹麦蓝罐曲奇的铁盒子,现在里面有硬币、纸币、纸条,和两支笔。一支是我自己的,转了半年,笔杆中间的漆磨掉了。一支是她送的,笔杆上有一道划痕。两支笔并排放着。
纸条。四月二十五日。她给我写了“竞赛加油”。竞赛已经结束了,成绩都下来了。但她还是写了。她把纸条放在我桌上,用我的橡皮压住。我坐下来的时候看见了,纸条折了两折,很小。打开,四个字:竞赛加油。她的字很小,蜷缩在纸条左上角,像一个蹲在墙角的人。我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好。
写完之后我把纸条放回她桌上。她低着头,假装在背英语单词。但她的耳尖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一滴红墨水滴进水里。她看见了那个“好”字。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五张放在一起。
她不知道的是,我后来在自己的草稿纸上,把那一个“好”字写了很多遍。大大小小,横的竖的,挤满了整张纸。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只是拿起笔,就一直写。写满了。
今天。五月二日。体育课。她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单词本,一页都没翻。我在球场上投了十个三分,进了八个。顾深说“你今天手感这么好”。我没回答。我没告诉他,她坐在看台上的时候,我投篮的命中率会变高。不是因为她看着我——她从来不看我。但她坐在那里。她坐在那里就够了。
她不知道的太多了。
她不知道高一开学第一天,她低头看课程表的时候,阳光落在她后背上,我盯着那片阳光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我每天中午“不小心”多打一份菜之前,会在食堂窗口站一会儿,看今天哪个菜最贵。她不知道篮球赛她冲下看台的时候,我在人群里第一眼就看见了她。不是因为她跑得快,是因为我的眼睛一直在找她。她不知道她晕倒那天,我抱着她跑过操场的时候,右膝盖疼得几乎站不住,但我没有停。她不知道我手机里有一张偷拍的照片,很糊,她穿着浅蓝色裙子低着头走进教室。密码是她的学号后六位。她不知道我每天往零钱盒里放一枚硬币,她推开玻璃门质问我的那天,我把第一枚硬币拿回来了。现在那枚硬币在我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会摸一遍。她不知道她给我写“竞赛加油”的那天早上,我其实来得很早。我站在走廊拐角,看见她一个人在教室里,低着头,在纸条上写了又揉,揉了又写。抽屉里攒了一堆纸团。她写了六遍。我数过。她不知道她把纸条放在我桌上转身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才走进去。我怕她看见我看见她。
她不知道我喜欢她。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她坐在第一排靠窗,阳光落在她后背上,校服袖口的线头被风吹起来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现在。每一天。从来没有停过。
但我不会告诉她。因为她是那种人——你给她一颗糖,她会想把整包糖还给你。你对她好一分,她会觉得自己欠了你十分。她活得那么用力,那么小心,把所有的好意都当成债务。我如果告诉她,她大概会把自己缩得更小。我舍不得让她缩得更小。她已经够小了。
所以我写在草稿纸上。写在日记里。写在那些她永远不会看见的地方。
听风的。听风的。听风的。
我叫了她三遍。在这页日记的最后。
她在隔壁。我不知道她此刻在干什么。大概在给母亲熬粥,或者在奶茶店里擦那张已经反光的台面,或者坐在床边,把枕头底下的纸条摸一遍。她摸纸条的时候,指腹会从左划到右,像在读盲文。她不知道我也有一个铁盒子。里面存着硬币、纸条、两支笔,和她送我那支笔时留在桌面上的那一点点温度。那点温度早就散了,但我每次打开盒子的时候,还是觉得它是温的。
五月二日。多云。明天有雨。她没带伞。我把伞放进了书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