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手机,把“听风的”那三个字看了很多遍。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透析室的日光灯冷白色的,母亲在床上睡着了,呼吸很浅。我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口袋里。
我没有回。因为我不知道回什么。我想说新年快乐,我也想你。但我说不出口。我连“想你”两个字都不敢打。我怕打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二月十九日。晚自习的路。
他开始在晚自习后多留十分钟。我也多留。不是约好的,是我们都没有走。他推着自行车跟在我身后,隔着两米。从教学楼到校门口,三百米。他走了三百米,我听见他右脚的落地比左脚重一点点。那个节奏我太熟悉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前面,我的影子瘦,他的影子高,两个影子几乎要碰在一起了,但始终差一点点。
他在校门口说明天见。声音很低,像怕被风听见。我没有回头。但我把那三个字记住了。记了一整夜。
三月四日。草稿纸。
我无意中看见了他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我的名字。听风的。听风的。听风的。三遍,一遍比一遍用力。我假装没看见,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卷子。心跳得很重,重到我怕他听见。后来我给他写了纸条,只有四个字:你的草稿纸。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放进口袋里。耳廓红着。比我的耳尖还红。
四月十一日。物理竞赛。
我送了他一支笔。黑色中性笔,笔杆上有一道划痕。不是我买得起的。我在文具店站了很久,最后拿了这支。因为它是唯一有瑕疵的,处理的,便宜。其实不是处理的。是我只买得起有瑕疵的东西。我把笔放在他桌上,说给你竞赛用。他拿起来,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他问我为什么有一道划痕,我说处理的便宜。他没有拆穿我。他只是把笔放进了笔袋最里面的那格,拉链拉上。那天晚上,他发消息问我中午吃的什么。我没有回。因为中午我只喝了一碗食堂的免费汤。我不想让他知道。
四月二十五日。纸条。
我给他写了“竞赛加油”。竞赛已经结束了,成绩都下来了。但我还是写了。因为我不会写别的。恭喜、你考得真好、我为你高兴——这些我都不会写。我只会写竞赛加油,像高一上学期那个只会把自己缩到最小的林听风。但这一次,是我先写的。
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那张纸条摸了很久。纸很薄,他写字很用力,背面能摸到凸起的笔画。那是我第一次摸他的字。我把纸条和另外五张放在一起,用皮筋扎起来,塞进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我都会把它们摸一遍。从“多喝水”到“好”。六张纸条,七句话。从秋天到春天。每一张都是他先写的。只有最后一张,是我先写的。
我不知道我写这些干什么。宋晓然说写日记会把不开心的事搬出去。但我写的这些,不是不开心的。是我最开心的。是我十六年来,最最开心的。可是为什么,我写到这里,眼泪一直在掉。
我把笔记本合上。用手背擦眼睛。手背湿了,校服袖子也湿了。
母亲在隔壁咳嗽。一声接一声,闷闷的。我放下笔记本,去厨房给她倒水。水壶是铝的,底已经烧黑了。我倒了一杯热水,端过去。母亲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旧报纸。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手在抖。水从杯口洒出来,洇在被子上,深蓝色的被罩洇出一个更深的圆。我把杯子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扶她躺下。她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在被褥里,像一个很轻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她说囡囡,妈没事。
每次都是这一句。
我坐在床边,等她睡着。透析机的嗡鸣声在墙角响着,低沉,规律。她睡着之后呼吸变得很浅,嘴唇微微张着。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坐在床边,重新翻开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看到最后一行字。墨水还没干,被我用手背蹭花了一点。我拿起笔,在最后又加了一行:
“五月一日。阴。我写了很久,把从开学到现在所有的事都写了一遍。写完之后,心里没有变轻。反而更重了。因为我把它们写下来,才发现,原来他做了这么多。而我一件都没有还。”
我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和那六张纸条放在一起。
躺下来。面朝墙壁。墙上那排记号,从二月十九日开始,一道一道,刻了十几道。我用指甲摸了摸最下面那道——四月二十五日,她先写了纸条,他说好。然后我在旁边又刻了一道。五月一日。写日记。心里更重了。刻完之后,我把手指蜷起来,贴在胸口。
隔壁,母亲的咳嗽声停了。透析机还在嗡嗡地响。窗外,巷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飞蛾绕着灯泡在飞,翅膀扑棱扑棱的,撞在灯罩上,极轻极轻的声响。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我把他写过的那些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多喝水。明天还有红烧肉。该生。别听。要。好。六个字——不对,“该生家庭困难,情况属实,建议批准”不是六个字,是十几个字。但我把它记成了“该生”。因为他写那两个字的时候,落笔最重。墨迹洇透了纸背。像他把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都压进了那两个字里。
该生。该生。该生。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两遍。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笔记本和六张纸条硌着脸颊。硬的,温的。我用力压着它们,像压着某种不敢松手就会飞走的东西。
明天是五月二号。星期四。有体育课。他大概会去打篮球。我会坐在看台上,拿着英语单词本,假装在背单词。宋晓然会在我旁边画速写,画他投篮的样子。她会问我画得像不像,我会说不像。其实很像。她画的每一个他都像。但我不会承认。就像我不会承认,我每天在日记里写的那些字,其实都是写给他的。只是他永远不会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