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三月中旬的某个傍晚。
沈渡川不是故意要跟着她。至少一开始不是。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篮球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他去车棚取自行车的时候,看见林听风一个人走出了校门。她走得很急,书包带子只挂了一边肩膀,另一边在身后晃来晃去。校服袖口那根白色线头还在,被风吹起来,像一小截断了的天线。
他推着自行车站在车棚出口,看着她走远。三月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校门口一直拖到人行道边缘。她的背影很瘦,书包压在后背上,整个人微微往前倾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他没有多想,骑上车跟了上去。他告诉自己,只是顺路。
她走到公交站,等车。他停在二十米外的报亭后面。报亭的铁皮墙上贴满了杂志封面,花花绿绿的。他从那些封面之间的缝隙里看她。她低着头,脚边放着一个布书包——不是他平时在学校看到的那个,是更旧的,帆布的,背带断过一次,用蓝色的线重新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她垂着眼睛,嘴唇微微抿着。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他骑车跟在后面。三月傍晚的风从前方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掀。公交车开得不快,他保持着二三十米的距离。骑过三个路口,经过一个菜市场,菜市场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铁皮炉子冒着白色的热气。她在一处公交站下了车。他也停下来,单脚撑地,远远看着她。
她拐进一条巷子。
那条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区的自建房,墙面贴着的白色瓷砖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整片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电线在头顶交错,像一张被随意拉扯的蛛网。晾衣杆从二楼的窗户伸出来,上面挂着被单和棉毛衫,在风里微微晃动。巷子深处传来炒菜的声音,铁锅和锅铲碰撞的锵锵声,混着油烟的香味。
他推着自行车,站在巷口。没有进去。巷子太窄了,自行车推进去会占掉大半条路。而且他怕她回头。
她走在巷子里。脚步和在学校时不一样——不是那种低着头、缩小自己、怕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步子。在这条巷子里,她走得虽然还是很快,但肩膀松下来了,不再微微往前倾。书包背带挂回了两边肩膀。她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拐进左边一扇铁门。
铁门是暗红色的,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门框上钉着一块蓝色的门牌,号码已经看不清了。
他站在巷口。三月傍晚的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油烟味和洗衣粉味。他站在那里,把自行车靠在墙边。然后走进去。
巷子比他想象的更深。走到她拐进去的那扇铁门前,他停住了。铁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从门缝里能看见一个很小的院子——其实不能叫院子,只是一块四五平米的空地,堆着几盆枯死的花和一辆没了座垫的旧自行车。院子上方拉着两根晾衣绳,绳子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有校服、工装、旧棉毛衫。棉毛衫的袖口已经松了,布料起了毛球,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站在门外。她走进了院子里正对面的那间屋子。门没有关。屋子里亮着灯,橘黄色的,瓦数很低。从门缝里能看见一小块掉了漆的水泥地面,和一张床的边缘。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了很多次,格子已经褪得模糊了。
他听见她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
“妈,我回来了。”
然后是一个更轻的声音。女人的,沙哑的,像很久没有说话。
“囡囡。今天怎么晚了。”
“没有晚。和平时一样。”
她在撒谎。她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那二十分钟,是因为她今天绕到奶茶店去拿了这个月的排班表。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水杯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和被子的窸窣声。
“妈,你今天透析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