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然后是她走动的声音。脚步从床边移到墙角。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出来的声音。她在洗什么东西。水声停了,她又走回床边。
“爸晚上回来吃吗?”
“回来。他说今天能早点。”
“那我多做一点。”
他站在铁门外,手指攥着门框边缘。铁皮冰凉的,上面有一层细密的铁锈,硌着指腹。他想走进去。不是要让她看见自己,只是想走进去,站在那间屋子的门外,离她近一点。
但他没有。他怕自己的脚步声会惊动她。他怕她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时,眼睛里会出现那种——他见过很多次的——被人看见自己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时的表情。那种表情他在楼梯间里、在财务室门外、在医务室病床上都见过。每一次她发现自己的壳被人掀开一个角,就会迅速缩回去,缩到更深处。
他把手从门框上收回来。
铁锈嵌进指纹里,留下几道褐红色的印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转身,沿着巷子往回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他的自行车还靠在墙边。他走过去,没有马上骑。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三月的夜风从街口灌过来。他想起她屋子里那盏低瓦数的灯。橘黄色的,和她刚才走进去时的背影一样,很瘦,但肩膀是松的。她在那个逼仄的院子里,在那间不足二十平的出租屋里,在母亲床边,肩膀是松的。那是她的壳。不是她的铠甲,是她的壳。她把所有的重量都扛在那层壳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但他在门缝里看见了。不是故意要看见的,是他跟着她走了五站路,推着自行车穿过三条街,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手指上还沾着铁锈的味道。
后来他骑上车走了。骑得很慢。来的时候跟着公交车,回去的时候没有人带路了。他在夜色里骑着车,穿过菜市场——卖烤红薯的老头已经收摊了,地上剩着一小堆炉灰。穿过那三个路口。穿过校门口。骑到自家楼下的时候,他没有马上上去。
他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林听风的聊天界面。空白的,只有寒假里那两条消息。他打了几个字。
“你家巷口的烤红薯,闻起来很甜。”
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他盯着那行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退出。锁屏。站起来,拎着书包上楼。
那天晚上,林听风在日记里写:
“三月十一日。爸回来得很晚,饭热了两遍。妈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我把剩菜收进碗柜里,碗柜的门关不严,用一根筷子别着。”
她没有写巷口。没有写那辆靠在墙边的自行车。没有写铁门缝隙里那一闪而过的影子。
她大概没看见。
但她不知道的是——巷口报亭的老板后来跟邻居聊天时说起,有个穿校服的男生,每天傍晚都会在巷口站一会儿。不买报,不问路,就是站着。有时候推着自行车,有时候没有。站几分钟,就走了。
老板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搞不懂。
她不知道。他也不会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