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风。”
她停住。没有回头。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送进她耳朵里。
“明天见。”
声音不高。被风声削薄了,飘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很轻的几个音节。但那三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掌心里还有寒假里掐出来的那四道月牙印,还没完全消。
过了大概五秒。她听见身后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他走了。车轮碾过水泥路面,越来越远。
她站在那里。二月的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在脸颊上。她没有动。直到那阵自行车的声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她才迈出脚步,往公交站走去。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用最小的字写了一行:
“二月十九日。晴。他跟着我走了三百米。他在校门口说明天见。他说明天见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听见。”
写完之后,她把笔记本合上。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里那四道月牙印被指甲又掐了一遍。疼。但她没有松手。
第二天晚上。晚自习结束后,她照常多留了十分钟。他也多留了。她走出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在走廊里了。靠着墙,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她出来,把手机放进口袋。没有说话。她走在前面,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隔着两米。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晚自习结束后,他们都会在教室里多留十分钟。不是约好的。是默契。是两个人都不说破的、心照不宣的习惯。她写卷子,他看书。她收拾书包,他也收拾。她走出教室,他已经在走廊里了。她走在前面,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后面。隔着两米。
那条路,从教学楼到校门口,三百米。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哪一段路面有裂缝,哪一盏路灯会闪,哪一棵树的影子会落在哪一块地砖上——她全都记得。因为那条路她走了很多遍。不是一个人走的。是身后永远有一个人推着自行车,隔着两米,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们没有说话。除了第一天那声“明天见”之外,什么话都没有。但那条路上的沉默,比她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声音都响亮。
二月的最后一天。晚自习结束后,她照常走在前面。那天特别冷。白天化了一半的雪在傍晚重新冻上了,路面有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她走得很小心,怕滑倒。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左脚踩到一块冰,整个人晃了一下。
身后传来自行车被放倒的声音。
车撑子还没支稳就被松开了,自行车倒在地上,车轮空转着,链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然后是一阵很快的脚步声。她站稳了。回头。
他已经走到她身后了。只差一步。他的手伸在半空中,手指张开,像要去抓什么。看见她站稳了,他的手悬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再往前伸。路灯把他的脸照成橘黄色。他的眼睛很黑,眉毛里那颗痣藏在阴影里。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开。
“没事。”她说。
他的手慢慢收回去,垂在身体两侧。指关节微微泛红——是冻的,还是在攥拳的时候用力过猛,她分不清。
他转身走回去,把倒在地上的自行车扶起来。车把歪了,他用膝盖顶住前轮,双手掰正。然后推着自行车,继续跟在她身后。
隔着两米。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
“二月二十八日。她差点摔了。我差点就接住她了。只差一步。”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他推着自行车跟在身后的距离,从两米变成了一米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