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川正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他听见宋晓然喊他,停下脚步。
“吃橘子!”宋晓然把自己手里那半橘子掰了几瓣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目光从宋晓然手上移到林听风手上——她手里也拿着半个橘子,掰了一瓣还没放进嘴里。他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不用。谢了。”他说。然后拎着篮球走回座位。
宋晓然耸耸肩,把橘子瓣塞进自己嘴里。林听风低下头,把手里的橘子一瓣一瓣吃完。橘子很甜,但她吃到最后,舌根泛起一点点酸。
她不知道的是,他不要宋晓然的橘子,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他看见她手里也拿着半个。他怕自己走过去,会忍不住看她。他怕自己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会有别人看得见的东西。
开学第一天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张建国坐在讲台上批改寒假作业,教室里浮着一层低低的嗡嗡声。林听风在写英语卷子,写到阅读理解第三篇的时候,笔没墨了。那支磨掉漆的圆珠笔终于用到了头。她在草稿纸上划了几下,笔尖在纸上留下几道断断续续的白印,然后彻底空了。
她把笔放下。从笔袋里翻了翻,没有别的笔。她把笔袋拉上,盯着卷子。还有半张没写完。
右边伸过来一只手。
手指很长。指关节处分明的骨节。握着一支黑色中性笔——就是高一上学期他一直在转的那支。笔杆被他转了半年,中间那一圈漆已经被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
他把笔放在她桌面上。没有说话。手收回去。
她盯着那支笔。笔杆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不是感觉到的是猜到的——他握了一节课,笔杆一定是温的。
她拿起那支笔。握在手里。笔杆确实还有一点点温。她把笔帽拔开,继续写卷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这支笔的墨色比她自己的那支深,写出来的字更黑,笔画更清楚。她写到卷子最后一题的时候,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了几个字,然后停住了。
她低头看。草稿纸的边缘,她无意中写了一个“沈”字。很小,藏在算式和英文单词之间。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秒,然后用笔尖把它涂掉了。涂成一个黑色的小方块。但那支笔的墨色太深,涂掉之后,那个“沈”字的轮廓还是隐隐约约能看见。
下课铃响了。她把笔帽盖上,放在他桌面上。“谢谢。”
“不用。”
他把笔收进笔袋里。拉链拉上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草稿纸上那个被涂黑的方块,他看见了。他不知道那下面是一个“沈”字。但他知道,她用他的笔写了什么东西,然后把它涂掉了。
那天晚上,林听风回到家,坐在床边。她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翻到那一页。那个被涂黑的小方块还在。她把草稿纸举到床头灯下面,橘黄色的光透过纸背,那个“沈”字的轮廓在光里隐隐约约地显出来。
她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然后把草稿纸折好,放进了枕头底下。和那几张纸条放在一起。
“多喝水。”
“明天还有红烧肉。”
“别听。”
“谢谢,但下次不要了。”——“要。”
现在又多了一张。不是纸条,是一整张草稿纸。上面有用他的笔写的、被她涂掉的、他也许看见也许没看见的一个字。
她躺下来。隔壁透析机的嗡鸣声从墙壁那边传过来,低沉,规律。二月寒冷的夜气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黑暗中,她看见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手指很长,握着那支转了半年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中间的漆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塑料。他把笔放在她桌面上,没有说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道裂缝还在,从天花板延伸到踢脚线。她用手指顺着它摸了一遍。然后在那道裂缝最宽的地方,用指甲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记号。
开学第一天。二月十六日。